炎帝城的天际线早已被纵横交错的玻璃栈道重塑。曾经孤立的栋栋楼宇,如今通过透明的栈道彼此相连,如同悬浮于空中的银带,将地面的拥挤车流分流大半。栈道下,行人、蒸汽货车与雪橇车井然有序地穿梭,栈道上,往来者步履匆匆,透过澄澈的玻璃俯瞰全城——脚下是黑曜石铺就的光洁街道,远处是鳞次栉比的房屋,抬头便是那顶耗费十年光阴、倾尽无数资源打造的直径五百米玻璃穹顶,阳光穿透穹顶,洒下万道金光,将琉璃状的黑曜石地面映照得熠熠生辉。这穹顶不仅是炎帝城的象征,更与云玲大厦等核心建筑共同构成支撑骨架,而穹顶之下,岩浆供暖系统取代了海量燃料,让这座拥挤的城市始终暖意融融。
邢战背着那柄标志性的巨斧,率领战队阔步穿行在玻璃栈道上。斧身镌刻的奇异电路花纹在阳光下流转着幽蓝光泽,那是钢铁祖先遗留的工艺,至今无人能复刻。他身形魁梧,兽皮战甲上还沾着荒原的尘土,每一步都让栈道微微震颤,沿途行人纷纷自觉避让,却又忍不住偷瞄那柄威慑力十足的巨斧,眼神里混杂着敬畏与好奇。邢战的笑声如炸雷般洪亮,穿透栈道的喧嚣,引得远处有人侧目,他却毫不在意,径直朝着云玲大厦走去——这座炎帝城的最高建筑,如今既是核心公寓,也是各族首领的聚居地,上百个部落的核心人物在此居住,既为方便议事,也为彰显部落实力。
跨过最后一道玻璃门,邢战递上门禁卡,守卫仔细比对后恭敬放行。冷清的走廊铺着柔软的兽皮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唯有他的巨斧偶尔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一扇金丝楠木门前,他抬手叩击,门板厚重,发出沉稳的回响。
“邢战哥回来了?爷爷在里面等你多时了!”门内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开门的少女眉眼温婉,举止贤惠,正是大祭司的孙女。
“妹子!大祭司身体还健朗?”邢战的笑声依旧洪亮,几乎要震得门框发颤。
“怎么?是想我早点死吗?”一声更具穿透力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岁月沉淀的威严。
邢战立刻收敛笑容,恭敬地上前跪拜:“大祭司安康!”
屋内,沙发上的老者背对着门口,正凝视着落地窗外的繁华景象。少女轻轻转动沙发,将老者缓缓转过来——那是一幅令人心惊的模样:瘦骨嶙峋的身躯失去了一腿一臂,半边身子几乎空荡,身上的伤疤层层叠叠,如同皮肤天然的皱褶,唯有一双眼睛依旧凌厉,闪烁着无与伦比的精光,让人不敢直视。邢战与身后的战队成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体微微颤抖。
“小子!这些年你为部落的贡献,我都看在眼里,没给祖先刑天之名丢脸!”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
邢战谦逊低头:“谨遵祖先教诲,晚辈这点成绩,与您相比不值一提!”
老者咳嗽着笑了几声,摆摆手:“少扯皮!叫你来,是要听听你对颛顼城的想法。”
邢战早有准备,整理思绪沉声说道:“我们亲身经历过机械兽危机,那些是钢铁祖先的试验品,他们比我们更了解遗迹,掌握着宛如神罚的武器。但我并非惧怕,反而主张支援干荒部落——那里藏着天大的财富,是部落崛起的契机!”
“那为何定名颛顼城?”老者追问。
“这是钢铁遗迹上重复最多的字眼,想必是他们的名字或圣地之名。”邢战回应。
老者眼神凝重起来:“上万公里路程,深入黄昏线,面对百万兽潮与先进武器,这是九死一生的征途。我们刑天部落仅有五千人,战时人人皆兵,可还要留人力维持狩猎与发展,你觉得能派出多少人?”
“顶多一百人,相当于一支贸易队的规模。”邢战语气为难,却不失理性。
“若这一百人尽数折损,部落能承受吗?”老者步步紧逼。
“会是重创,但……”邢战还想辩解,却被老者打断。
“其他部落呢?这十万战力能凑齐吗?若是兵力不足,前去便是送死!”老者的目光扫过邢战,带着审视。
邢战沉默了——他深知各族此刻都在观望,既渴望干荒部落许诺的土地,又忌惮人力损失,没人愿意率先表态。
就在这时,老者眼中燃起熊熊火焰,语气坚定如铁:“刑天部落没有孬种!我决定,由你率领天字一队、二队,共二百人全副武装出征!我要你在颛顼城,为刑天部落打下一片永久的土地,那将是我们的未来!”
先祖刑天断首不屈的意志仿佛在此刻传承,邢战浑身热血沸腾,猛地叩首:“遵命!”
老者满意点头,望向窗外的玻璃穹顶,一声长叹带着无尽沧桑:“四十年积累,再繁华的城郭,到了黄昏线背面也会化为废墟。若是颛顼城能建成,那便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家园,再也不用颠沛流离。”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漂泊者的迷茫,“我们都是追日的人,不知来路,不见归途。落叶归根,可我们的根在哪?颛顼城真能成为归宿吗?追日祖先为何未曾留下?钢铁祖先又为何覆灭?”
漂泊的苦楚与对家园的渴望,在这一问中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而此时,朱襄大厦的顶楼玻璃温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曾经陈云的私人温室,如今开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奇花异草,姹紫嫣红,香气氤氲。花海中央,一张古朴的石盘圆桌静静摆放,黎弼端坐桌旁,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死死盯着对面双手捧杯的赵丙狄。
赵丙狄手中的茶杯早已凉透,茶水表面凝结了一层薄霜,他却依旧恭敬地捧着,而黎弼连指尖都未曾动一下,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一旁的朱襄端着茶杯,试图打圆场:“世事无常,二位的过往恩怨,若是写成书,定能引来无数人追捧。”
黎弼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刺骨:“干荒部落?当年到底是什么东西,收买了大教皇,非要置我于死地?”
赵丙狄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反问道:“你还不知道?”他下意识地瞥了眼朱襄,神色犹豫,显然有难言之隐。
朱襄见状,立刻起身笑道:“看来我在这里倒是多余了。二位若是有话要说,我先告辞——切记珍惜这些花蕊,它们可娇滴滴的,经不起折腾。”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出温室,合上了玻璃门。
温室里只剩下黎弼与赵丙狄二人,花香依旧浓郁,可空气中的张力却几乎要将人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