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藏机锋
“李冰!”一声熟稔的呼喊传来,一名身着制式皮甲的税收官快步上前,伸手就搂住了冰哥的肩膀,语气热络得很,“我记得一年前你进城,贸易雪橇足足有十辆,怎么如今就剩这一辆了?可不是我说你,逃税漏税在轩辕城可是重罪!”
税收官看似毫无架子,冰哥却半点不敢托大,依旧陪着谄媚的笑,身子微微躬着:“老秦,别提了,倒了血霉,路上遇着荒原凶兽,折损了不少人手和物资。”
被称作老秦的税收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抬脚就走向唯一的雪橇车,伸手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子:“依我看,你这次能活着回本就不错了。好好的深海战士不当,偏要出来跑买卖,图个啥?”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车厢里翻查,指尖刚碰到裹尸袋的粗布,目光骤然定格,随即猛地直起身,眼睛瞪得溜圆,惊喜得差点跳起来:“我靠!是迷失者?整整十一个?李冰,不,冰哥!你这趟是发大财了啊!稍后必须请客!”
“一定请,必须请!”冰哥忙应声,话锋一转又摆出为难模样,“就是老秦,你快帮我算算,这趟得缴多少税?我怕剩下的这点货,还不够抵税的。”
“缴税?”老秦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艳羡,“这迷失者和燃料、粮食一个样,轩辕城全免!可是稀缺货,比夸父精钢还抢手!”
这话一出,冰哥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连日来的紧绷和疲惫都散了大半:“那可太好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老秦一把又搂住冰哥的脖子,将他拉到一旁的阴影处,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算计:“冰哥,咱哥俩交情摆在这,我跟你说句实在的。这么多迷失者,来历不简单吧?”
冰哥也不藏着掖着,将发现远古部落遗迹的事简略说了一遍,隐去了面具魁梧男的细节,只提了溶洞里的石碑和太岁——这些东西都在雪橇上,足够佐证所言非虚。
老秦听得眼珠瞪得更大,左右扫了扫见四下无人,凑到冰哥耳边:“冰哥,咱俩这么多年交情,我给你引荐我们部落的长老,我来作保,按市场价多给你两成,把这些迷失者卖给我们部落,怎么样?”
冰哥心头一动,面上却故作迟疑:“这怕是不符合轩辕城的规矩吧?私下交易迷失者,可是重罪。”
“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秦急道,“交易所那边我有关系,保证所有手续合法合规,半点麻烦都没有。这样,三成!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上限了,换别人,一分都多不了!”
冰哥缓缓拨开他的胳膊,依旧毕恭毕敬,态度却异常坚定:“老秦,多谢你的好意,我还是想按自己的想法来。若是贵部落真心想要,不如拍卖会上见真章,公平公正,也省得旁人说闲话。”
这话直接堵死了老秦的念想,他脸上的热情瞬间淡了下去,语气也冷了几分:“行,那我就祝冰哥拍卖会上大赚,恭喜发财了。”
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冰哥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老秦失了面子,脸色算不上好看,正僵持间,一个背着柴薪的汉子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声音怯生生的:“官人,我这些柴火,要缴税吗?”
尴尬的气氛总算被打破,老秦收起脸上的不快,将一块通行木牌扔给冰哥,便回身应付背柴人。他打量了一眼汉子背上两米多高的柴堆,随手抽出一根最粗壮的硬木,若无其事地塞进自己怀里,才摆了摆手,脸上堆起假笑:“柴火不收税,过吧。”
那背柴人身形瘦弱,扛着比自己大四倍的柴堆本就艰难,看着被抽走的最好一根木材,眼底翻涌着怨怼,却半句不敢多说,只能低着头,脚步踉跄地走远了。
冰哥接过木牌,不再停留,带着众人径直穿过敞开的大铁门。城门洞再行数十步,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压抑的昏暗被彻底驱散,明亮的天光倾泻而下,直直照在少年的脸上,刺得他下意识地眯起眼。
待适应了光线,少年缓缓睁开眼,瞳孔里瞬间映出一片铺天盖地的粉红,灿烂得晃眼,他忍不住低呼一声:“我的祖宗啊……”
脚下是矿渣铺设的中央大道,平整得如同冰原最光滑的冰面,笔直地向远方的高塔延伸,望不到尽头。大道两侧是灰扑扑的水泥停车场,地面整洁得不见半分杂物,停放着一辆辆形状奇特的雪橇车,有的车底还在慢悠悠地吞吐着白烟,偶尔发出“滋滋”的蒸汽声。
停车场旁,是一条热闹非凡的步行街道,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蒸汽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繁华得让人目不暇接。而街道旁原本陡峭的山峰崖壁,竟被改造成了层层叠叠的梯田,大片的玻璃墙将崖壁包裹得严严实实,阳光透过玻璃,在墙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那一层一层的玻璃房里,种满了粉红色的蕨类植物,长得异常茂密,将所有向阳的崖壁都覆盖殆尽,从脚下一直蔓延到山谷的另一头,整片天地都被染成了温柔的粉色。正面迎着太阳望去,光线经玻璃反复反射,让整座峡谷都亮得晃眼,暖意融融。
“那是神农部落的立体化农田。”高大战士见少年看得呆愣,随口科普道,“这粉红色的蕨类是轩辕城最高产的粮食作物,靠着这些玻璃房,神农部落养活了大半个轩辕城的人。不光是峡谷里,连山谷外的崖壁,都种满了耐寒的作物,全是轩辕城的粮田。”
少年怔怔地听着,目光却舍不得移开半分。街道上的每一座建筑顶端,都竖着蒸汽管道,白茫茫的蒸汽源源不断地从管道里吐出,在半空中凝成薄雾,成了街道上最常见的风景,时不时遮蔽行人的视线,添了几分朦胧。
“自从蒸汽机普及,各个部落都有了自己的蒸汽设备。”高大战士指了指那些吐着白烟的建筑,“虽说做工和质量比不过夸父部落的精造,可胜在数量多,遍地都是,这就是轩辕城的底气。”
繁华的街道上,连二楼商铺的阳台都站着吆喝的伙计,扯着嗓子喊着自家的货品,拼命想吸引路过的行人上楼消费。街道两旁的摊位上,摆满了少年从未见过的稀奇玩意,蒸汽驱动的小木偶、能自动发光的玻璃球、打磨得锃亮的金属饰品……看得他脑子一片空白,仿佛宕机一般。
这时,一个装着蒸汽外骨骼双腿的汉子走上大街,周围的行人纷纷下意识地避让,眼神里带着几分忌惮——不知是怕这汉子,还是怕他腿上那不断吐着白烟的金属义肢。
那外骨骼双腿粗粝厚重,金属活塞、连杆和齿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汉子提臀发力,义肢便缓缓迈出一步,动作缓慢却充满力量。蒸汽推动活塞,连杆带动齿轮,义肢竟能像真腿一般弯曲膝盖,稳稳落地,虽动作生硬滞涩,却能正常行走,透着一股粗粝的工业美感,这在荒原上,已是实打实的技术革命。
一墙之隔,冰原的蛮荒与轩辕城的繁华,宛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少年的世界观被一次次打破,又一次次重建,而此刻,在这片粉色的繁华里,他的世界观彻彻底底地坍塌了——即便是他梦里幻想过无数次的神界,也没有这般美丽,这般神奇。
兴奋冲昏了头脑,少年抬脚就想跑,想去探索这片全新的世界,可双腿刚迈开,便发现身子已经悬空,怎么也跑不动。
独眼战士一把拎住他的后领,将他提在半空,语气凶狠地教训道:“别给我添乱!从今天起,你是我监护的人,你闯的任何祸,都得我来担着!老实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半步都不准离开!”
话音未落,一脚便踢在少年腿弯,钻心的疼痛将他从兴奋中拉回现实,他拼命挣扎着,嘶吼道:“官人说了!我已经不是奴隶了!我自由了!”
“哦呦,能耐了?”独眼战士嗤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你以为自由是那么好得的?现实告诉你,你现在的日子,可能还不如当个奴隶!”
“放开我!你这个独眼丑八怪!”少年红了眼,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却丝毫撼动不了独眼战士的手臂。
“反了你了!在野外怎么没这么嚣张?”独眼战士怒目圆睁,“现在觉得在轩辕城,有人给你撑腰了?”
两人的争执声引来了周围行人的侧目,冰哥皱了皱眉,冷冷开口打断:“别闹了,抓紧时间先去交易所登记,完成交易后立刻赶往天堑城。按之前的约定,今年年一过,夸父城的队伍也会抵达天堑城,到时候合兵一处,一同前往颛顼城。”
高大战士立刻应道:“我刚问过路边的计时官,还没到过年,年前最后一趟蒸汽列车还没出发。”
“凡事要打个提前量。”冰哥沉声道,“尽量赶在夸父城队伍到达前出发,毕竟荒原上消息传递慢,百来天的路程,容不得半点耽搁。”
一旁的佝偻战士闻言,忍不住嘟囔道:“哥几个在冰原上风吹雪打,劳累了一整年,好不容易进了城,总得放松放松,歇上几天吧?”
他的话瞬间说出了众人的心声,身旁的队员们纷纷眼冒金星,看向冰哥的眼神里满是期盼,想说的话都写在了脸上。
冰哥看着众人疲惫的模样,终究是松了口,无奈道:“行,先去蒸汽列车站抢好年后的车票,车票到手,出发前的这些白昼里,你们想怎么放松就怎么放松,我不管。”
“哦耶!”队员们瞬间欢呼起来,连日来的疲惫和压抑,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少年被独眼战士拎在半空,看着欢呼的众人,又看了看眼前繁华的街道,眼底的愤怒渐渐褪去,只剩下对这片新世界的渴望——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踏入这座轩辕城开始,就彻底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