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六十摄氏度的极寒里,空气仿佛凝固成细碎的冰碴,吸入肺腑都带着刀割般的疼。淡蓝色的冰川连绵起伏,冰面如淬火后的精钢般泛着冷硬的光泽,指尖触及便会瞬间黏连,稍一用力便会撕下一层皮肉。
冰下,一道十几米长的银色虚影正无声穿梭,鳞片摩擦冰层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冰原上被无限放大,像死神的指甲在叩击棺椁。二十几名部落战士背靠成圈,兽皮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却挡不住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他们握着长矛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冻得发紫,死死盯着冰层中那道灵活得诡异的影子,呼吸间喷出的白雾瞬间冻结成霜,落在眉毛和胡须上,凝成白色的冰碴。
“轰——”
冰面骤然崩裂,淡蓝色的冰屑如碎玉般四溅。一道银影破冰而出,血盆大口在极寒中蒸腾起淡淡的白气,利齿闪着寒光,精准无误地咬住一名战士的肩膀。那战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被巨大的力量拖拽着缩回冰下,冰层的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冰面重新变得平滑如镜,仿佛刚才的猎杀只是一场恐怖的幻觉。
恐惧如藤蔓般缠绕住每一个人,可不等他们缓过神,另一处冰面再次隆起。又是那张遮天蔽日的血盆大口,带着冰碴的腥风扑面而来。但这一次,战士们早有准备,数名壮汉合力举起一面巨大的玄铁盾牌,“铛”的一声巨响,盾牌与龙头碰撞的震波震得众人虎口发麻,脚下的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
龙头撞在盾牌上,明显愣了一下。那布满鳞片的头颅狰狞可怖,琥珀色的竖瞳里满是诧异,停在半空竟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应龙第一次遇到敢反抗的猎物。
就是这转瞬的停顿,数根铁制长矛如暴雨般刺向龙头、龙颈。可这些平日里能刺穿熊罴皮甲的长矛,撞上应龙坚硬的鳞片,只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纷纷断裂成两截,断口处还冒着细微的火星。
应龙发出一声轻蔑的低吼,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得意。这些渺小的人类,果然只有这点能耐。可就在它准备再次发动攻击时,长矛阵中突然亮起一道幽蓝的光。一名年轻战士奋力掷出一把长矛,枪身泛着冰冷的蓝光,划破极寒的空气,直指应龙的胸膛。
“噗呲——”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蓝光长矛竟硬生生破开了坚韧的龙鳞,如热刀割黄油般扎入应龙的胸腔,尖端几乎要触碰到心脏。应龙吃痛,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巨大的翅膀猛地扇动,掀起漫天冰屑。它果断用利爪抓住枪身,硬生生将长矛折断,拔出的瞬间,墨绿色的龙血喷涌而出,落在冰面上瞬间冻结成暗绿色的冰珠。
趁着应龙剧痛失神的间隙,它猛地一个龙甩尾,将几名战士扫倒在地,随即惊慌失措地钻回冰川深处,冰面再次闭合,只留下一滩暗绿色的冰血,证明着刚才的惨烈交锋。
幸存的战士们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高高举起那名掷出蓝光长矛的年轻战士,将他抛向空中,喜悦冲淡了死亡的阴影。狭路相逢勇者胜,他们拖着狩猎得来的猎物,还有那截断裂的龙鳞,踏着厚厚的积雪,向着冰川深处的部落走去。
冰川的深沟裂缝中,一座座冰屋依山而建,晶莹剔透的冰砖层层叠叠,折射着从裂缝顶端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城墙是冰砖砌的,甬道是冰砖铺的,就连部落大祭司的居所,也全由整块的冰晶雕琢而成。这个在极寒中苟延残喘的小部落,全靠着沟壑底部一条隐蔽的可燃冰矿脉,才得以在这绝境中存活。
直到三个月前,一支神奇的车队意外闯入。那是蚩尤部落的商队,本是运送九黎城的物资前往共工城,却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暴风雪,被狂风卷到了这片冰封之地。蚩尤车队带来了部落从未见过的物资——坚韧的皮甲、锋利的兵器、温暖的织物,更带来了九黎部落的信仰。
一间简陋的冰屋里,一尊冰雕魔神像矗立在屋子中央,一束七彩祥光恰好笼罩着它。屋顶镶嵌着一块巨大的三棱镜,将裂缝中唯一的一缕阳光分解成七彩虹霓,洒在晶莹的冰雕上,让魔神像显得愈发神秘而庄严。
一位瘦弱的老妇人,身上套着三件臃肿却依旧破烂的皮毛衣,那是部落用可燃冰与车队贸易换来的。她枯瘦的身体裹在宽大的皮草里,显得格外单薄,可她的眼神里却燃着近乎狂热的光芒。她缓缓跪下,额头贴在冰冷的冰面上,虔诚地叩拜着。
“感谢魔神大人,指引贸易队来到这里;感谢魔神大人,赐予我们温暖与食物;感谢魔神大人,让我们能在这冰原上活下去。”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大腿粗的冻肉,小心翼翼地放在魔神像前的钢片箱子里——那是部落里最珍贵的食物。“请收下我的供奉,保佑我的孩子们平安狩猎归来,保佑部落永远安康。我是您最忠诚的信徒,愿为您献出一切。”
她还在低声祷告,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伴随着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呼喊:“狩猎队回来啦!狩猎队回来啦!”
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冰屋群落的宁静。人们纷纷从各自的冰屋里涌出来,挤在狭窄的冰制甬道里,脸上带着期盼与喜悦,热烈地欢迎着凯旋的勇士们。
老妇人立刻站起身,不顾膝盖的僵硬,拨开人群奋力向前挤去,嘴里不停喊着:“孩子!我的孩子!”
“妈!我们回来了!”三个高大的年轻汉子从人群中走出,身上的皮甲沾着冰碴和血迹,脸上却带着胜利的笑容。
老妇人一把抓住最中间那名汉子的手,冰凉的指尖颤抖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没受伤吧?”
“妈,我们没事!”中间那名汉子——老七,笑着拍了拍胸脯,“这次我们猎杀了一头彘,足足有千斤重,我们三兄弟能分到一条腿,够咱们吃好久了!”
“哈哈哈哈,感谢魔神大人!都是魔神大人的保佑!”老妇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一边祷告一边抹着眼泪。
可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我的孩子啊!我的儿啊!”
一名中年妇人瘫倒在冰面上,双手捶打着地面,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儿子,正是刚才被应龙拖走的那名战士。家人想要扶起她,可她却像失去了所有力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冰面,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老妇人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马姐,我跟你说过,要诚心供奉魔神大人。我刚才祷告完,我的孩子们就平安回来了。你之前总说不信,现在知道了吧?只要诚心敬神,神就会保佑我们。下次跟我一起祷告,魔神大人会原谅你的无知的。”
马大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死死盯着老妇人,声音嘶哑地乞求道:“魔神大人!我错了!我不该不信您!求您复活我的孩子!我愿意献出我的生命,只要您让我的孩子回来!”
话音刚落,她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家人急忙将她抬走,甬道里的喜悦瞬间被一层悲伤笼罩,可老妇人却毫不在意,牵着三个儿子的手,兴高采烈地回到了自己的冰屋。
这间冰屋不大,里面陈设简陋。三张用木条和皮草铺成的床铺靠墙摆放,角落里缩着一位断腿的老人,身上盖着薄薄的皮草,脸色苍白如纸。屋子中央,一个精致的铜制火炉正燃烧着,可燃冰燃烧时发出淡淡的蓝光,驱散了部分寒意。
看到断腿老人,老妇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刻薄:“浪费粮食的死人,要不是跟了你,我怎么会过这种日子?”她转头看向三个儿子,语气又变得骄傲,“快让你爹看看,你们多有出息!尤其是老七,这次可是他救了整个狩猎队!”
断腿老人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声音虚弱:“老七,辛苦你了。”
老七挠了挠头,笑着说:“爸,这都是妈妈给我的那把蓝光长矛厉害,我只是运气好,刚好刺中了应龙的要害。”
“是杨主教赐的神矛!”老妇人立刻激动地打断他,双手合十,再次祷告,“感谢魔神大人!那是神赐的武器!要不是神的庇佑,哪有这么好的运气?感谢神!感谢神!”
老七点了点头,老妇人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她虔诚祷告换来的。
断腿老人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丝不悦:“别念了,天天念,烦不烦?这是孩子们自己拼来的功劳,是他们有本事,跟什么神没关系。”
“你闭嘴!”老妇人猛地翻脸,眼神凶狠地盯着他,“要不是魔神大人,咱们能有可燃冰换物资?能有温暖的皮甲?能有杀死应龙的神矛?你再敢污蔑魔神,我就把你丢出去喂野兽!像你这样不知感恩的人,早就该冻死在外面了!”
旁边的老三忍不住劝道:“妈,别这么说爸。他当年是为了保护部落的孩子,才被雪豹咬断了腿,他的名字可是刻在祖先英灵牌架上的。”
“刻在上面又怎么样?”老妇人不屑地撇了撇嘴,“祖先给过我们什么?在贸易队来之前,我们还不是天天挨饿受冻?要不是魔神大人,我们早灭绝了!”
躲在最后面的老八,今年才十五岁,他穿着一件老旧的夸父板甲,那是夸父部落流传的制式甲胄,板甲上布满了划痕和凹痕,却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夸父”两个铸刻的大字。他小声地说:“妈,我想去看看祖先的英灵牌架。”
“看什么祖先?”老妇人正在气头上,脸色一沉,“有这功夫,不如多祷告几次,求魔神大人多赐点食物。”
“每次贸易队来,杨主教都会讲夸父祖先的故事,说他们是最勇敢的战士,能追着太阳跑。”老八抚摸着板甲上的“夸父”二字,眼神里满是向往,“这板甲是夸父部落的制式,贸易队的人说,现在夸父部落还在远方的荒原上驰骋,我想看看祖先的英灵牌,想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像故事里说的那么厉害。”
“什么夸父祖先?都是骗人的!”老妇人大怒,声音尖锐,“这些板甲、兵器,都是杨主教带来的,是魔神大人的恩赐!你没看到魔神像上的七彩神光吗?那就是神迹!”
老三忍不住反驳:“妈,这些都是我们用可燃冰换来的,而且都是人家淘汰下来的便宜货。我们能活下来,是因为爸当年守住了可燃冰矿脉,是狩猎队的兄弟们拼命打猎,不是什么魔神的恩赐。”
“你这是亵渎神灵!”老妇人的眼睛红了,怒火中烧,“你这是要遭神罚的!”
“妈!”老三提高了声音,“我们供奉的食物太多了,家里本来就不宽裕,你把那么大一块冻肉都献出去了,爸这几天都没吃饱!他身体不好,再这么下去会出事的!”
“他饿不死!”老妇人尖叫起来,突然伸手拔出老三腰间的夸父钢刀,刀刃在蓝光火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只要能敬奉魔神大人,少吃一口算什么?你敢亵渎神灵,我就替魔神大人惩罚你!”
老三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母亲,那个曾经温柔慈祥的母亲,此刻眼神狂热而陌生,手里的钢刀正对着他的胸膛。他一时忘了躲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噗嗤——”
钢刀划破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冰屋里格外刺耳。老三低头看去,鲜血从大腿处涌出,瞬间在冰冷的地面上凝结成冰。他甚至能看到自己冻裂的脚趾头,还有那滩越来越大的暗红色冰血。
“一切亵渎魔神的人,都要接受惩罚!”老妇人的声音冰冷而坚定,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我这是为你好。我都是为这个家。”
冰屋里的人都惊呆了。断腿老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身体虚弱而摔倒在地;老七和老八脸色惨白,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母亲,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燃冰燃烧的蓝光映在老妇人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愈发狰狞。这间简陋的冰屋里,信仰的狂热与亲情的破碎,在极寒的冰川之下,上演着最残酷的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