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黎部落的车队主教杨勇,后脑嵌着一面鎏金铜盘,日光斜照时折射出刺目的金黄圣光,将他那件绣着暗纹的主教袍镀上一层虚假的神圣。他抬手按在胸前,语气悲悯如神祇降临:“魔神不收任何形式的供奉,一切凭你的心意虔诚便可。”
蚩尤车队准时驶入冰川裂缝,蒸汽机的轰鸣打破了冰原的死寂——他们是来补充可燃冰燃料的。部落大祭司身着缀满冰珠的兽皮祭袍,带领着族人排成长队,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精心准备的“贡品”:风干的肉干、打磨光滑的冰玉、甚至还有用可燃冰结晶串成的项链,个个眼神狂热,盼着能换取急需的生存物资。
老妇人跟在队伍末尾,虔诚地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沾满冰碴,双手高高举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盒,盒旁还挂着一大包冻得硬邦邦的兽肉。她的膝盖还残留着跪拜的酸痛,可想到魔神的“庇佑”,便觉得浑身都浸在暖意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杨勇的目光扫过贡品,当落在那包冻肉上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共工城的粮食供给早已紧缺,这些原始部落的冻肉倒是意外之喜。他不动声色地从怀里取出一面玻璃镜,递到老妇人面前,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魔神接收了你的虔诚,这面神镜赐你,日后虔诚祷告,镜中便会映出魔神的指引。只要你们一心信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老妇人接过玻璃镜,镜面反射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瞬间激动得浑身颤抖,泪水混合着冰碴滚落脸颊。大祭司见状,立刻带头双膝跪地,高声呼喊道:“一切亵渎者都将受到神罚!我等皆是魔神最虔诚的信徒!”
族人纷纷效仿,冰制甬道里响起一片整齐的跪拜声。而贸易队的人则趁机将九黎城淘汰的破烂一股脑塞给他们:镜片布满裂纹的望远镜、边缘缺损的旧板甲、刃口卷钝还沾着锈迹的兵器,甚至还有过期失效的燃烧弹、外壳变形的爆破弹。可部落众人捧着这些“神赐之物”,脸上满是满足与感恩,依依不舍地欢送车队离去,盼着他们早日再次“降临”。
车厢内,杨勇刚整理完标注着可燃冰矿脉位置的地理图册,头也不抬地对身后的跟班说道:“王凯,有什么事?”
王凯站在阴影里,脸色冷淡如冰,语气毫无波澜:“这次的供奉比上次多了三成,还多了一颗人头,脸上用烧红的铁烙刻着‘亵渎者’三字。”
杨勇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种琐事,也值得你来禀报?”
“货物里,混入了一个人。”王凯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杨勇这才停下笔,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哦?倒是有点意思。带上来。”
片刻后,一个身穿破旧夸父板甲的少年被两名战士押了进来。少年身上的甲胄沾满尘土与血污,“夸父”二字被泪水浸得模糊,双腿抖得如同筛糠,却死死咬着牙,眼底翻涌着未熄的火焰。
“你是谁?为何要偷偷混入车队?”杨勇靠在座椅上,鎏金铜盘的圣光映得他面容模糊,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少年惊魂未定,抬头望向杨勇,那片刺目的金黄让他瞬间睁不开眼,积压的恐惧与愤怒骤然爆发。他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疯了!他们全都疯了!”
“他们把祖先的英灵牌架烧了!把供奉的祖先灵位扔进火里,熊熊烈火烧了一整天,骨灰飘得漫天都是,连太阳都被遮蔽了!”少年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却依旧拼命挣扎,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杨勇,瞳孔里满是绝望与滔天恨意,“一切的源头都是你,你这个恶魔!”
话音未落,少年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匕——那是他偷偷藏起来的狩猎工具,趁押解的战士不备,挣脱束缚,健步如飞地直扑杨勇。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杨勇吓得魂飞魄散,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去。少年的匕首带着风声掠过王凯身侧,眼看就要刺中杨勇,两名战士反应过来,立刻扑上前,死死将他按在冰冷的车厢地板上。
“去死吧!是你害死了我哥!是你害死了我爸!是你把我妈变成了没有人性的恶魔!”少年被按在地上,依旧拼命扭动着身体,嘶吼声里满是撕心裂肺的痛苦,泪水与血水混合在一起,浸湿了地板。
战士们将挣扎的少年拖了下去,车厢里只剩下杨勇粗重的喘息。他定了定神,整理着衣袍上不存在的褶皱,刚才被惊飞的魂儿仿佛又附了体,脸上重新堆起那种高高在上的神圣感,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鸷:“一个偏远落魄的小部落,竟然出了这么个不知好歹的恶人!下次再也不来这里了,让他们为自己的不敬付出代价!”
“主教大人,”王凯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地提醒道,“这个部落刚刚完成蜕变,已经成为绝对忠诚的有神者部落,这不正是您一直想要的结果吗?下次再来,您的地位将远超他们的大祭司,整个部落都会对您俯首帖耳。”
杨勇缓缓冷静下来,冷冷地看向王凯,眼神锐利如刀:“刚才他扑过来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出手?”
“我是您最忠诚的追随者。”王凯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您知道,这个世界上最舍不得您出事的人,就是我。”
对于王凯这种阴阳怪气的回答,杨勇早已习以为常。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施舍:“滚出去吧。等我登上大主教之位,成为大教皇之下的第一人,自然会给你留一个主教之位。”
“谢主教大人恩典。”王凯俯身跪拜,随后转身离去,衣袍下摆扫过地板,悄无声息。
车厢内只剩下杨勇一人,他脸上的阴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什么虔诚?不过是一群容易操控的蠢货罢了。”他低声自语,眼底满是算计,“只有这样的人,我才放心用。”
王凯自然听不到这句心里话。离开杨勇的车厢后,他回到了自己的私密隔间。刚关上门,一个黑影便如墨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墙角,与黑暗融为一体。
王凯靠在桌边,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又毁了一个部落。”
“这样的百人小部落,在这片冰原上比比皆是。”黑影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如果当初没有焦长老千里单骑带来的消息,我们所在的部落,何尝不是和他们一样,在愚昧与绝望中挣扎?”
“没有千人以上的规模,没有足够的资源与实力,哪个部落敢跨越万里前往贸易城?”王凯拿起桌上的水杯,指尖冰凉,“他们只能像野兽一样,为了冬眠囤积物资,在信仰的骗局里自我麻痹。”
“落后就要挨打,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黑影向前半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而你们,必须为部落的未来尽心尽责。你的任务,也该到完成的时候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王凯放下水杯,语气坚定。
“你别忘了老板的意思。”黑影的声音陡然变冷,“时间不多了。”
“我们已经牺牲了一大片‘乌云’的人手,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吗?”王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那是只有他们兄弟才认得的标记。
“老板的命令是,即便全员牺牲,也要确保消息属实。”黑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你越界了。小心我的刀,即便我们是孪生兄弟。”
“哥,你还是这么死脑筋。”王凯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复杂。
“记住你的使命。”黑影没有再多说,话音刚落,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墙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蚩尤一号蒸汽列车如同一头钢铁巨兽,拖着十几辆蒸汽皮卡,在冰原上轰鸣前行,旁若无人。沿途的冰面上,一头四米高的蝜蝂正慢悠悠地走过车队休息的营地,它覆着灰褐色硬甲的身躯微微佝偻,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宝”——锈迹斑斑的营养液铁皮罐、变形的液化气钢瓶、冻得硬邦邦的一次性铁皮饭盒,甚至还有折断的长矛杆,层层叠叠堆得比它自身还高,压得它每走一步都要停顿片刻,却依旧执着地用触角扒拉着地面,不肯放过任何一件“有用”的东西。
在这片冰原上,部落遇到蝜蝂时,总会顶礼膜拜,然后粗暴地抢走它背上所有的物资,美其名曰“解救这头即将被累死的神兽”。但蚩尤车队的人对此不屑一顾,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头庞然大物从身边走过,眼神复杂——它像极了部落里那些爱捡垃圾的老人,总是舍不得丢掉任何一件可能还有用的东西,哪怕那些东西早已失去了价值。
黎弼登上蒸汽列车,抖了抖身上的冰渣,随手拍掉粘在衣角的一根调皮藤蔓——那是列车外壳上攀爬的保暖植物。
黎文上前接过他脱下的风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与担忧:“大哥,就这么放任杨主教胡作非为吗?不阻止一下?”
“阻止?”黎弼坐在长椅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语气带着一丝反问,“你能阻止这一次,还能阻止他毁掉下一个部落?”
“大哥!”黎文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脸上满是不解与痛心,“那些人都疯了!和当初被邪教蛊惑的九黎部落一模一样!我们明明经历过那样的痛苦,为什么还要放任这种悲剧重演?”
“一模一样?”黎弼端着水杯,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冰原,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你似乎误会了些什么。那些精神迷途的人,只是被一时的虚幻蒙蔽了双眼,可真正藏在背后的东西,远比你看到的复杂。”
“大哥!”黎文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急切,“自从你从共工城回来,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兄弟当初的誓言?忘了我们是为了什么才创建蚩尤部落?你现在处处维护九黎城的人,甚至放任杨主教这种伪君子作恶,你到底在想什么?”
黎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暴风雪背后隐约透出的一缕阳光,那光芒微弱却执着,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冰原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或许,这一切都是神的安排。”
“神?哪里来的神?”黎文猛地拔高声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眼前这个越来越陌生的大哥,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什么时候信神了?当初九黎部落被邪教残害,你是第一个站出来反抗的,现在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黎弼转过头,目光落在黎文脸上,眼神深邃得像是冰原下的暗河:“那你怎么解释,九黎城外那堆积如山的尸体?那是你亲眼所见的,兽潮在一日之间,竟不明原因全部惨死,尸骨层层叠叠,死状凄惨,绝非普通战乱所能造成。如果那真是人做的,那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
黎文的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脸上的激动与不解渐渐被震惊取代。那片尸山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车厢里只剩下蒸汽机的轰鸣与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