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夸父部落百里之外的荒原,是一片被荒原兽牢牢占据的领土。一条宽阔的大江蜿蜒其间,一头连接着无垠的冰封大海,另一头则向着荒原深处延伸。此刻,出海口的海水正悄然融化着大江的河床,冰层之下,暗流涌动。那些蛰伏在深海的鲑鱼,感知到了水温的变化,正成群结队地逆流而上,准备去往远离危险的大江上游,完成繁衍生息的使命。
江面上,一头身高十米的白熊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它那如钢铁般坚硬的熊爪,轻易就能掘开几米厚的冰层。白熊弯下庞大的身躯,将前爪探入凿开的洞口,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冰层下的江面,一动不动。一旦有银光闪烁的鲑鱼游过,它便会毫不犹豫地挥掌拍下,巨大的力量激起十米高的水柱,水花四溅。受惊的鲑鱼还没来得及逃离,就被白熊张开的血盆大口稳稳接住。它只挑剔地啃食鱼头和鱼皮,随后便将剩下的鱼身随意抛掷身后,继续耐心等待下一个猎物。
连续捕猎数条鲑鱼后,白熊终于吃饱喝足,甩了甩圆滚滚的屁股,迈着沉重的步伐,慢悠悠地离去。
它的身影刚消失在冰丘之后,一旁早已潜伏许久的几只雪貂,便立刻尖叫着围了上去,争抢着白熊遗留的残羹冷炙。这些雪貂个个凶神恶煞,谁也不服谁,为了一块鱼肉互相撕咬,发出尖锐的嘶鸣。就在雪貂们好不容易分出胜负,一只最强壮的雪貂正准备享用战利品时,一道黑影突然从雪堆里窜出。那是一头高约五米的荒原狼,它动作迅猛如电,一口便咬死了那只最先享用的雪貂。其余雪貂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连头都不敢回。
这是一头母荒原狼。它的腹部有一个毛茸茸的育儿袋,袋里蜷缩着一只不足一米高的狼崽,正怯生生地探出头,打量着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按照荒原狼的生存法则,哺乳期的母狼本该在狼群的庇佑下安心抚育后代,绝不会独自冒险出门捕猎,更不会带着幼崽置身险境。可它是一匹孤狼,一匹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它的丈夫,曾是这片荒原上最强大的狼王,统领着数十头荒原狼,威风凛凛。它也曾是狼族中最尊贵的狼母,享受着狼群的供奉,无需为食物奔波。然而,厄运毫无征兆地降临。它的丈夫在带领狼群围猎一头铁牦牛时,不幸被铁牦牛的尖角重创,从此失去了战斗力。在弱肉强食的荒原狼族群里,失去战斗力的残疾狼王,是没有任何尊严可言的。它亲眼看着,一头野心勃勃的年轻公狼跳出来挑战王位,在惨烈的厮杀后,一口咬下了它丈夫高傲的头颅。
从那一刻起,它知道,自己失去了一切。荒原狼一生只会选择一个伴侣,至死不渝。而它和狼王的这唯一的孩子,早已成了新任狼王的眼中钉、肉中刺,迟早会被斩草除根。走投无路之下,它只能带着狼王留下的唯一血脉,踏上了颠沛流离的逃亡之路。
它开始独自面对这残酷的世界,独自捕猎,独自对抗风雪和天敌。饥饿时刻折磨着它,它却不得不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逃亡上。它翻过一座座陡峭的雪山,跨过一片片荒芜的冰原,不敢有丝毫停歇,不敢留下任何一丝气息。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育儿袋里的孩子,它可以不择手段。
此刻,它正低头撕咬着雪貂的尸体,享用着这许久未见的肉腥。它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呼唤着育儿袋里的小狼出来进食。进食的同时,它的脑袋还在不停地转动,环顾着四周,警惕着任何未知的威胁。它必须时刻保持警觉,只要发现一丝不对劲,就会立刻带着幼崽撤离。
逃亡的日子,磨去了它曾经的娇贵,让它变得狡猾而坚韧。没有了同伴的合作捕猎,它更加懂得珍惜体力,更加能够忍耐。为了增加捕猎的成功率,它可以在一个地方潜伏数日,一动不动。就像刚才对付雪貂那样,它静静蛰伏在雪堆里,看着雪貂们为了争抢食物互相厮杀,消耗体力,放松警惕,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给予致命一击。它早已从一个养尊处优的狼母,成长为了一名合格的猎手。
一阵清风吹过冰丘,卷起细碎的雪沫,落在它的皮毛上,与那一身雪白的绒毛融为一体。它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洞口附近,潜伏在了对面的雪堆里,这一次,它已经潜伏了好多天。
它敏锐的目光,早已观察到一个规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群矮小的“小人”出现在这里,他们拖着一堆沉重的东西,缓慢地向着远方离去。前几日,这群小人又一次出现了,它按捺住了捕猎的冲动,没有动手。优秀的猎人,擅于精心策划每一次的猎杀,它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
它将自己的身体完全埋进雪堆里,小心翼翼地掩盖住所有的气息,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几日的风吹雪盖,早已将它留下的脚印彻底覆盖。它与这片冰天雪地,完美地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远方,享受着这猎杀前的宁静时刻。
而那群被荒原狼盯上的“小人”,正是夸父部落的队伍。
这已经是明古跟随明千,在赵无名长老的带领下,第三次返回地下城,护送冬眠者回营地唤醒了。随着营地种植园的喜获丰收,部落的粮食储备越来越充沛。虽然还做不到顿顿饱饭,但每人每日两顿稀饭,足以让族人不再挨饿,这已经是莫大的满足。在这样的情况下,每多唤醒一个族人,部落就多一份劳动力,多一份生存的希望。
此时的明古,正无比享受这次护送任务。前三次的安然无恙,让他的心里多了几分惬意。他的手中,握着墨大力长老赠予的陌刀,粗糙的刀柄贴合着掌心,传来熟悉的厚重感。明古忍不住挥动着陌刀,刀锋划破寒风,发出“呜呜”的声响。他试图通过挥舞兵器,唤醒身体里潜藏的潜能,每一次挥刀,都让他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部落里早已传遍了关于他的传言,人人都说,他将是下一个赵无名长老,是部落未来的守护神。这些传言,像一团火,点燃了明古心中的斗志。
队伍前方,赵无名长老依旧沉默寡言。曾经威风凛凛的熊猫两兄弟,如今早已成了营地工地的苦力,不再是长老们的坐骑。赵长老自始至终,都没有和明古说过一句话,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更是从未将他这个“迷失者”放在眼里,仿佛他只是队伍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突然,赵无名长老停下了脚步,目光锐利地投向了前方的雪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同时比出了一个防御的手势。
这支队伍的成员,都是部落里经验丰富的战士,他们默契十足,立刻摆出了防御队形。战士们背靠背站立,凝神直视前方,将自己的身后和身侧,完全交给了队友。这是夸父部落战士的生存法则——信任队友,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彼此,而自己,则只管盯住眼前的敌人,不让任何危险有可乘之机。战士们的目光如炬,仔细搜寻着雪堆里的蛛丝马迹,任何一丝异常,都无法逃过他们的眼睛。
雪堆里的孤狼,看着小人们迅速摆出的防御队形,心里清楚,自己可能已经暴露了。但它依旧一动不动,冰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慌乱。它在赌,赌自己的耐心能够耗尽这些小人们的精神,只要他们露出一丝松懈,就是它出击的时刻。
双方陷入了僵持,寒风呼啸,卷起雪沫,打在战士们的脸上,生疼无比,可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就在这时,队伍里的黄昌长老沉不住气了。他手持弓箭,瞄准雪堆,毫不犹豫地射出一箭。箭矢划破长空,精准地没入雪地,箭头堪堪停在了孤狼的鼻头之上。
然而,孤狼依旧纹丝不动,连一丝轻微的颤抖都没有,仿佛那支箭只是一片落在鼻尖的雪花。
黄昌长老见状,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几分。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雪堆,刚才的警惕不过是虚惊一场。他迈步上前,想要挖出埋在雪里的箭矢,毕竟部落里的每一支箭,都来之不易。
就在黄昌长老弯下腰,伸手去拔箭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片纯白的雪堆里,竟透出一丝微弱的红晕。
他正感到奇怪,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突然扑面而来。下一秒,一个巨大的狼头猛地从雪堆里窜出,血盆大口带着腥风,直扑黄昌长老的脖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黄昌长老根本来不及躲闪。他的双腿还笔直地站在原地,连一丝发力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锋利的狼牙,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
生死一瞬!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掠过。
一把钢枪破空而来,擦着黄昌长老的脖颈飞过,直刺孤狼的喉咙!
孤狼反应极快,它见势不妙,立刻提前咬合,用坚硬的狼牙狠狠弹开了钢枪。钢枪被弹飞出去,深深插入一旁的冰面,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但孤狼没有丝毫停顿,它借着弹开钢枪的反作用力,不减扑击的速度,猛地抬起头颅,用坚硬的狼头,狠狠撞向黄昌长老的胸膛!
“嘭!”
一声闷响,黄昌长老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十几米远,重重摔在冰面上,口吐鲜血,瞬间不省人事。
孤狼将自己十几吨体重爆发出的强大动量,全部转移到了黄昌长老的身上。紧接着,它又借着剩余的动量,四肢发力,继续加速,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直冲人群!
赵无名长老没有携带武器,他那不足两米的身高,在高达五米的孤狼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他根本无法正面阻挡这头疯狂的荒原狼。千钧一发之际,赵长老双脚猛地蹬地,身体如离弦之箭般跃起,径直越过了孤狼的头顶。
孤狼只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便与他擦肩而过。它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这个身手矫健的“领头羊”。
优秀的猎人,永远知道如何挑选自己的猎物。狼群狩猎的经验早已刻进它的骨髓——面对一群猎物,先要打散它们的队形,不断骚扰,让它们陷入慌乱,这样,群体里最弱小的个体,就会暴露出来。那,才是它真正的目标。
而在猎物的群体中,领头羊往往不是最佳的选择。只要能捕捉到最柔弱的那一个,羊群便会为了自保,心甘情愿地“供奉”出弱者,以此换取一时的和平。
此刻,孤狼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它的目光,正死死锁定着队伍里,那个动作稍显迟缓的年轻战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