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医院的僻静角落,一间手术室被玻璃移门隔出一方天地,将外头的喧嚣尽数挡在门外。这节车厢的狭小独立空间里,仅摆着一张长椅,云朵枯坐其上,指尖攥得发白,满心焦灼地守着手术的动静。
手术室每出来一个人,云朵都会立刻冲上去,攥住对方的胳膊追问:“里面怎么样了?豆豆他还好吗?”
“放心,手术很顺利,孩子睡得很沉,半点没受痛苦。他的血型我们库里有储备,我这去冰库取血浆,以备不时之需。”医务人员语气淡定,可这番话却没能安抚云朵的慌张——她根本听不懂“血型”“血浆”这些陌生的名词,只觉心头的石头始终悬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云朵无数次想冲进那不足四十平方的手术室,亲眼看看豆豆的情况,可仅存的理性终究拽住了她。不知过了多久,一身白袍的吴长老缓缓走出手术室,云朵心头一喜,只当是长老医术精湛,手术已速战速决。
可吴长老脸上的同情太过浓烈,毫无遮掩,瞬间浇灭了她所有期待。
“孩子的情况我都摸清了,肝脏全病变坏死了。”吴长老轻叹一声,“很难想象,这么小的孩子,是怎么熬住这般剧痛的。”
虽早有女娲大祭司的预判,可亲耳听到确认的答案,依旧如晴天霹雳砸在云朵心上,她声音发颤,只剩一句:“还能救吗?”
吴长老缓缓摇头:“要减轻他的痛苦,只能把坏死的肝脏切除。可没了完整的肝脏,他终究还是活不过今年。但切除手术需要你的同意,我才能动手。”
云朵瞬间六神无主,吴长老的话在耳边盘旋,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直到长老耐着性子重复了数遍,她才木然地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吴长老回身重回手术室,得了应允,切除手术做得极快——这般手术,他千年行医路中做过无数次,甚至多是在无麻醉的条件下完成,早已熟稔无比。
为安抚云朵,也为顾全夸父与女娲部落的情谊,吴长老术后再次出来,温声安慰:“孩子很安静,没受半点苦,还在昏睡,薛贵在里面照看着。等他醒了再出来吧,里面暖和,睡得也舒服。”
云朵强压着心底的绝望,对着吴长老行出标准的女娲女子蹲礼,声音哽咽:“谢吴长老。”
“我没做什么。”吴长老见惯了这般生死离别,只留下一句真诚的建议,“让这孩子快快乐乐度过剩下的日子吧。”说罢,便转身离去。
云朵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冷。这样的结局,似乎从一开始就已注定。玻璃移门外,是鲜活热闹的人间:建筑工匠们满脸幸福,欢声笑语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憧憬着这亲手搭建的美好。可她的豆豆,却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那样的美好了。
薛贵走来轻声安慰:“不用难过,要相信奇迹。”可这话,却没能给云朵半分鼓励——手术室里陆续离开的医务人员,都在无声地告诉她,该接受现实了。
薛贵也很快离去,脚步似乎比旁人都匆忙。云朵缓过神,刚想推门进去看看豆豆,折返的薛贵却突然拽住她,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神秘的木箱子,神色异常。
“你想要豆豆活吗?”薛贵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诡异的郑重。
云朵虽不明所以,可本能的渴望让她脱口而出:“当然!只要他能活下去,我愿意折寿!”
“那你守在这,不许任何人进入,包括你自己。”薛贵的语气愈发严肃。
云朵心中满是疑惑,可部落战士的本能让她明白,接下来的事必定极度隐秘,而这,或许是豆豆活下去的唯一转机。她重重点头:“我一定办到!”
薛贵抱着神秘箱子,快步走进手术室,玻璃移门缓缓关上,将所有未知都挡在了里面。门外依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云朵却紧张得冷汗直流,手心全是湿汗。她不懂,也不理解,可除了相信,她别无选择。
不远处,供热炉呼呼燃烧,钢皮卷成的烟囱被烤得微微发红,周围拦着一圈护栏,休息的工人围在炉边烤火,欢声笑语不断。他们见手术室门口的云朵满脸紧张,都友好地朝她招手,比出加油的手势,云朵勉强扯出一抹笑回应。
时间过得格外慢,薛贵进去的时间,远比吴长老的切除手术长得多,每一分每一秒,对云朵而言都是极致的煎熬。
不知熬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薛贵满脸疲惫地走出来,声音沙哑:“手术做完了。但效果如何,我也不敢保证。之后你们就留在夸父城,好好观察。”
云朵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薛贵整理着微皱的衣物,看了看她,反问道:“你还有其他选择吗?”
云朵瞬间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心头满是沮丧——无论薛贵做了什么,到最后,她终究还是只能被动接受现实,哪怕这现实,她一无所知。
薛贵见她没有刁蛮纠缠,缓了缓语气:“失败了,还是之前的结果;若是成功了,他就能好好活下去。”
“真的?”
黑暗里的一丝光亮,瞬间点燃了云朵的希望,她激动得声音发颤。薛贵重重点头,给了她最想要的答案。
“他已经醒了,只是酒劲还没散,还有些醉。我现在把他推到四楼的病房,这些日子你们就安心在这休息。”
“谢谢!太谢谢你了!”云朵连声道谢,泪水再次滑落,只是这次,是喜极而泣。
“这是你先付的医药费,最后结账时,说不定还能退一部分。”薛贵忽然道。
云朵一愣:“啥?”
“别这么惊讶,这是吴长老定下的规矩,我可不敢破坏。”薛贵笑着打趣。
云朵被惊讶、感激、担忧交织的复杂情绪包裹着,跟着薛贵一起,推着担架床,缓缓走向四楼病房。
“唉!云朵姐!你又出现在我梦里了!哈哈哈哈,嗝——”
豆豆的酒嗝突然响起,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差点让云朵笑出声。可看着病床上眼神清亮、气色尚可的豆豆,她只觉满心欢喜,比什么都重要。
“你还梦到什么了?”云朵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柔声问道。
“还梦到了……好奇怪的梦,就是想不起了!哈哈哈,嗝——”
又一个酒嗝炸开,刺鼻的酸辣酒气沿着走廊飘散开来,路过的路人闻着,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能打嗝,是好事。”薛贵在一旁打趣道。
四楼的病房,是一间偌大的大通铺,整节车厢的四层,摆满了排列整齐的火炕,没有任何隔断墙壁,比那些鸽子笼似的居民区床铺,待遇好上太多。
标准车厢的空间里,中间留着过道,两边靠墙处,一排排火炕延伸向远方。炕下的液化气灶里,密密麻麻的火焰均匀跳动,炙烤着床铺,隔热的木板还散发着天然的熏香。每一张火炕都能躺下二十多人,一眼望去,这样的火炕足有五十多个。此刻的大病房里,已有近百人,热闹得很。
云朵和薛贵推着病床进去,前方的人们立刻主动让开道路,目光里带着同情看向病床上的豆豆,又满是尊敬和热情地跟薛贵问好。
见来了新病人,一群身穿白色小制服的孩子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推销自己。
“姐姐,需要护工吗?我打开水、打饭贼快,力气还大,能帮你抬病人!”一个小男孩撸起袖子秀着胳膊上的小肌肉,骄傲地喊道。
一个小女孩从同伴的胯下钻到前排,仰着小脸极力说道:“姐姐,我能全天陪同!虽然我力气不大,但我便宜,一天只要10火力!”
看着一群和豆豆年纪相仿的孩子,争先恐后地展示着自己的本事,云朵心里又疑惑又心疼,终究还是礼貌地拒绝:“不用了,谢谢你们,我自己照顾得过来。”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孩子们的热情。他们没有吵,也没有闹,只是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却将心底的失落与急切展露无遗。
薛贵在一旁轻声解释:“都是些苦命的孩子,部落养不活他们,只能出来打工挣口饭吃。你就雇一个吧,反正你也不缺火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