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鹏一号喷吐着滚滚白雾，以四十公里的时速在冰原上平稳疾驰，宽厚的橡胶轮碾压过积雪，留下两道规整的印痕。历时九天的长途跋涉后，那座巍峨的钢铁雄城终于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虽然是永昼下的初春，大气温度却依旧低至零下六十摄氏度，冰碴子在空气里打着旋儿。夸父城的外墙足有三十米高，通体由浇筑过铁水的青黑色钢板筑成，墙面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黄铜管道，管道接口处不时泄出缕缕白雾，在天光下凝成细碎的冰晶。城墙顶端矗立着三座棱角分明的瞭望塔，塔身上嵌着巨大的齿轮组，与城墙下纵横交错的蒸汽管道相连，远远望去，整座城池就像一尊蛰伏的钢铁巨兽。
黎弼站在车厢前端，目光扫过城墙，语气淡然点评：“虽然比不上九黎城的恢弘壮观，但在中等部落里，这等规模和工艺，已是相当不错了。”
这话落在明建耳中，顿时叫他有些不乐意，当即梗着脖子反驳：“论规模是没你们的大，可论结实程度，十个九黎城也比不上！你看这外墙，每一寸都浇过三遍铁水，别说荒原兽撞不开，就是你们九黎部落的千人投石队，也别想砸出一道缺口！”他说着，抬手一指城墙后方，“瞧见那座直插天际的铁塔没？那是咱们的能量塔，整座城的蒸汽动力，全靠它供应！”
黎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根通体由精钢铸就的巨塔，塔身上布满了层叠的涡轮叶片，塔身中段环绕着数圈发光的琉璃仪表盘，塔顶的巨型烟囱正有节奏地喷吐着白色蒸汽，蒸汽在高空散开，竟在天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彩虹。他不由得咋舌，脸色陡然一变：“浇铁水？还建这么大的塔？这也太败家了！燃料和钢铁在冰原上多金贵，你们竟这般挥霍？”
明建得意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等你进了城就知道，这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夸父城的车库建在城墙内侧，是一座由钢架和玻璃搭建的巨大穹顶建筑，穹顶下纵横交错的蒸汽管道如同蛛网，管道外壁凝着一层薄霜，每隔数米就有一个锃亮的铜制阀门，偶尔有工人转动阀门，便会发出“嗤嗤”的声响，白雾瞬间弥漫开来。此刻，车库里正闹哄哄地挤满了人，一千多人的登记工作远比想象中要繁琐——麻烦的不是人多，而是这群新加入的族人里，有大半都是刚被解放的奴隶，平日里只有小名，压根就没有正儿八经的大名。黎弼带着他的生死弟兄们排在队伍前头，绞尽脑汁地给身边人琢磨名字，嘴里念叨的“铁山”“石敢当”之类的名号，听得周围人忍俊不禁。
还有不少小部落的族人，被登记员问到所属部落时，头摇得像拨浪鼓，一个劲地表忠心：“我现在就是夸父部落的人！生是夸父的人，死是夸父的鬼！”
负责登记的夸父工人是个急性子，被这话磨得额头冒火，“啪”地一拍桌子——桌面下连着一根细管道，震动竟让管道喷出一小股白雾，他拔高了嗓门：“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是哪个部落的？这铭牌上要刻血亲渊源，是你们认祖归宗的凭证，岂能瞎说！”
排在队伍里的胡三缩了缩脖子，这才老实巴交地回话：“胡氏部落，名唤胡三。”
“这就对了！”登记员松了口气，飞快地在册子上记下名字，又抬手按了一下桌角的黄铜按钮，身后的蒸汽刻印机立刻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开始锻打铭牌，“好了，下一位！你在边上等着，铭牌刻好就给你。”
胡三却没挪步，反倒慌忙拽住登记员的袖子，眼神里满是慌张：“工、工头，您这是……是不要我了吗？”
登记员被他问得哭笑不得：“想什么呢！三年后契约期满，你还得回胡氏部落去，现在记清楚，是怕你忘了祖宗根脉！”
喧闹的车库里，此起彼伏的问答声与蒸汽刻印机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没过多久，每个人的手里都领到了一块沉甸甸的铁制铭牌，上面清晰地刻着各自的姓名与部落归属。众人攥着铭牌，指腹反复摩挲着那熟悉的部落名称，眼眶微微泛红，极力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思乡之情。
片刻后，古鑫捧着一摞沉甸甸的布袋走进车库，他清了清嗓子，将袋子分发给众人。袋子里装的是夸父部落特制的钢镚，比贸易城流通的货币更精致，背面铸着耀眼的太阳图腾，正面则刻着完整的八卦卦纹，纹路深邃且嵌着细碎铜丝，凭此工艺便能杜绝伪造。
古鑫润了润喉咙，扬声喊道，声音透过嵌在管道上的蒸汽扩音器传遍车库的每一个角落：“欢迎各位前来夸父城务工！现在你们每人手里，都领到了两百火力——钢镚上的八卦纹就是咱们的货币标识，你们可以用它在城里租房、买食物、添置衣物，这钢镚，就是实打实的生计本钱！有人或许会想，若是能自己打造钢镚，岂不是能发大财？我在这里明说，但凡有人能造出一模一样的卦纹钢镚，夸父部落工程部愿意出百倍薪资聘用！你们放心，在这里务工，每日薪火足够你们养家糊口，还有结余。当然，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已经向你们的原部落支付了三年的基本工资，所以三年后结算时，每人需偿还三千火力，剩下的就全是你们自己的积蓄！现在，车库门已经打开，新的生活，正等着你们去探索！”
这番简短却掷地有声的话，瞬间点燃了众人的热情，原本忐忑不安的脸庞上，都涌起了激动的神色，欢呼与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车库的穹顶。不少人攥着钢镚反复端详，指尖摩挲着不同的卦纹，满眼新奇。
随着厚重的车库大门缓缓升起，夸父城内部的繁华景象豁然展现在眼前。外圈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蒸汽马车的橡胶轮碾过青石板路，车厢外的黄铜管道喷吐着白雾，车夫手中的铜哨不时发出清脆的声响。街道两侧的建筑皆是钢架与砖石混合结构，墙面上爬满了粗细不一的蒸汽管道，管道连接着家家户户的暖炉与工坊的蒸汽机，不时有白雾从管道接口处溢出，在街道上空凝成一片薄薄的云絮。街边的商铺鳞次栉比，招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建筑工！招有经验的建筑工匠！日薪八火力，管一顿午饭！咱们工地管蒸汽锯和蒸汽夯，不用徒手刨石头！”
“铁匠师傅看过来！部落钢铁厂急招熟练工，日薪十二火力，学徒工六火力，厂里有蒸汽熔炉，省一半力气！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招农民啦！部落种植园要招一百二十名农人，日薪八火力，工作环境有蒸汽暖棚，四季如春，还有福利补贴！”
“胡嫘纺织店招工！擅长织布制衣的女工优先，日薪十火力，店里有蒸汽织布机，手脚麻利的还能拿奖金！”
徐大娘长老阔别半年归来，看着眼前这热闹非凡的景象，目光扫过街道上空纵横的管道，又望向远处缓缓转动的能量塔涡轮，不禁有些诧异，转头看向身旁的古鑫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以前不是由部落统一分配工种吗？怎么如今改成这般模样了？”
古鑫连忙上前，笑着解释道：“长老有所不知，以前统一分配的法子，弊端太多——各工坊抢人抢得头破血流，还总闹出乱子，铁匠被分到建筑工地，工匠被派去炼钢炉前，完全是乱点鸳鸯谱。我寻思着，不如让他们自己选工种，各凭本事吃饭。咱们只负责发放薪火，让工坊主们自己掏腰包招人，这么一来，不仅能人尽其才，还能省下不少部落开支呢！”他说着，指了指街边一根粗壮的主管道，“您瞧，就连这些管道的维护，都承包给了新进城的工匠，省下不少部落人手。”
听到“省钱”二字，徐大娘长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古鑫这法子，可真是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人群中，孔任正牵着三个年幼的弟妹，怯生生地走在喧嚣的街道上。他的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惶恐，目光不时掠过墙面上转动的齿轮和喷吐白雾的管道，紧紧攥着弟妹们的手，生怕一松手，他们就会被这陌生的人潮冲散。小家伙们也很懂事，紧紧拽着孔任的衣角，小脑袋怯生生地左看右看，不时发出一声惊叹，目光被街边商铺里的蒸汽织布机吸引。
走着走着，一家挂着“房屋中介”木牌的店铺映入眼帘。店铺的门框是用废弃的蒸汽管道改造的，门口摆着一个小型蒸汽转轮，转轮转动时会带动木牌轻轻晃动。店里的黎晶晶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柜台，柜台上放着一个黄铜压力表，指针微微晃动。她一抬眼瞧见了呆头呆脑的孔任，顿时眼睛一亮——这小伙子看着老实巴交，一看就是个好拿捏的主，生意上门了！
她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四位小友，看你们的样子，是第一次来夸父城吧？”
孔任停下脚步，愣愣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结巴：“是、是的。”
“啧啧，”黎晶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着夸赞，“看你年纪轻轻，就带着三个弟弟妹妹闯荡，可真是了不起！”
孔任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腼腆，语气却很坚定：“他们都很乖，我不累。”
三个小家伙怯生生地从孔任身后探出脑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只露出一双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黎晶晶，还有她身后店铺里转动的蒸汽转轮。
黎晶晶见状，笑得更亲切了，弯下腰柔声问道：“你们是不是还没找到住的地方呀？”
孔任再次老实地点了点头。
“那可巧了！”黎晶晶直起身，拍了拍手，热情地说道，“我带你们找个好住处！先把弟弟妹妹安顿好，再慢慢找活计，这样才踏实，对不对？”
孔任正愁不知道该去哪里，听到这话，顿时喜出望外，连忙不迭地答应：“好、好的，麻烦你了！”
黎晶晶领着孔任兄妹四人，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来到了内圈一栋刚刚完工的红砖小楼前。小楼的外墙同样嵌着细窄的蒸汽管道，管道延伸进每户人家的窗户，显然是用来供应暖气的。不远处，能量塔的轮廓清晰可见，塔顶的涡轮叶片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塔身的琉璃仪表盘在天光下闪烁着微光。
“你们瞧，”黎晶晶指着小楼，语气里满是得意，“这里远离外圈的喧嚣，安静得很！向外看能瞧见外圈的街道，向内看能望见部落的能量塔，隔两个街区就是部落学堂。那学堂的墙里都埋着蒸汽管道，天冷也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冷！按照夸父城的规矩，适龄的孩子都得去学堂开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孔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目光望向远处的学堂方向，声音都带着颤抖：“弟弟妹妹……真的可以去读书？”
“那是当然！”黎晶晶笑着点头，“不仅能读书，学堂里还管一日三餐呢！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不好好学习，可是要挨大祭司的戒尺的！”
三个小家伙一听到“免费食物”，眼睛都亮了，纷纷攥着小拳头，信誓旦旦地嚷嚷：“我们一定好好学！不挨板子！”
孔任看着弟妹们兴奋的模样，心里满是感激，连忙问道：“这房子……要多少火力？”
“这是顶楼的房间，得爬四层楼梯，不过采光好得很！”黎晶晶笑眯眯地说道，“房间有二十四平方，够你们兄妹四人挤挤了，一共七百八十火力，很划算的！”
“七百八十？！”孔任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手里攥着的钢镚袋子都微微发颤——他粗略算了算，这几乎花光了兄妹四人手头的大半积蓄。
“不贵不贵！”黎晶晶连忙劝道，“你们四个人，一人两百火力，加起来就是八百，这才七百八，还省了二十呢！而且弟弟妹妹去了学堂，吃喝都不用花钱，全是部落供养，你一个人挣钱，完全够花！”
孔任心里还是打鼓，这八百火力刚到手，还没捂热就要花出去大半，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可看着弟妹们眼巴巴的模样，他咬了咬牙，狠狠心答应了下来。
他跟着黎晶晶去部落仓库登记了房号，交割了火力。仓库是一座巨大的钢铁建筑，墙面上的蒸汽管道连接着内部的升降机，仓库里的兵器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和防具。当他路过兵器架，看到上面明码标价的普通板甲，竟只卖一百六十火力时，顿时脸色涨得通红，肠子都快悔青了——他这一间屋子，竟抵得上近五套板甲！别说五套，一套板甲对从前的他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黎晶晶瞧出他的悔意，连忙拍着他的肩膀安抚：“你别心疼！这板甲在夸父城根本不值钱，都是淘汰下来的旧款式，早就停产了，白送都没人要！你这房子靠近学堂，方便照顾弟妹，还通蒸汽暖气，天冷不挨冻，这才是最划算的！”
孔任听着这话，心里的疙瘩才稍稍解开，没当场呕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