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地下到处都是妓院,这话其实是不对的,虽然不少走投无路的女人不得不靠出卖自己的肉体活着,但正规的妓院在西区数量并不多,一共只有三家,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家还只会开放给四大家族的豪客,并不对地下的平民开放。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很多,而黑道早期对新兴妓院毫无节制的榨取自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也正因如此,如今还能堂而皇之在西区营业的妓院背后自然有着令人难以小觑的势力。
三口组每次组内聚会必去的青叶楼就是这样一种场合,三口组本身算是青叶楼的靠山之一,每年都能分润一部分利润,当然青叶楼背后倚靠的不只三口组一家黑帮,其背后错综复杂的势力交错,就连三口组组长到青叶楼都必须遵守其中规则。
四周淡淡的香薰味刺激着安觉新的神经,身处女人娇柔软媚的声浪当中,他并不沉醉其中,反而表情僵硬,连一旁同为干部的“墨刺”都看出了异样。
“喂。”他打发走倚靠在肩上的女人,用手肘顶了顶安觉新:“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安觉新反应过来自己的神情实不寻常,赶紧挤出一个笑容,拿起酒杯和墨刺碰了碰,“最近没睡好,有时会走神罢了。”
“在想账目的事情?”
“是啊。”安觉新抓住这个话头回道,“北边那条街上有两家店又倒了,能收的钱又少了一份,加上上半年我们和林中会几次摩擦中人员都有损失,今年的账目怕是不怎么好看啊。”
墨刺是三口组中相当传统的武斗派,外号的来源就是他年轻时机缘巧合从一位身亡的军人身上扒下了一根军刺,在加入组织后他用这根军刺连杀了三位敌对帮派的小头目,组织里吹捧他的人便给他取了“血刺”的外号。之后的日子里他靠着这根军刺不断杀敌,却不懂还如何保养这把武器,导致即使军刺上专门有防止血液残留的结构,军刺尖端还是因为血液的沉积成了墨黑色,他的外号也从血刺改为了墨刺,看似不如以往霸气,实则细品之后不难感受到更加刺骨的杀机。
他是个纯靠武力上位的角色,性格不差,但对经济,管理方面实在一窍不通,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对了,你最近有没有看见鹦鹉?我已经一连几天没见过他了。”
安觉新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依旧强作镇静:“我也正纳闷,刚好我这里还有一笔拨款还和他商量,结果这两天连他影子都没见到。”
“王八蛋,又他妈给老子消极怠工。”墨刺毫不留情地骂道,他自恃武力,又是三口组最早的一批成员,无论是武力还是资历都在鹦鹉之上,又清楚他的个性,自然对鹦鹉瞧不上眼。
“喂!”不远处,沙发上一个满脸通红的雄壮男人发出一声怪叫,反手把酒杯砸到地上。他的双眼被脸上的肥肉挤得只剩下两条缝,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朝一旁的侍者勾了勾。
侍者快步上前,不敢怠慢。
“二楼还有几间空的?”男人另一只手在女伴腰间摸索。
侍者一连报出几间空房的编号,男人说道:“那就还是204号,给我安排一下。”说完,他直起身子,一把把女伴抱起,在女伴的尖叫声中把她扛在腰上,朝着面前个个身着黑西装,一脸凶戾的男人喊道,“还是老规矩,要女人的自己点,想喝酒的自己留在这儿。”
几位干部和头目吹了记口哨后便跟着男人起身,只剩下寥寥几人还留在一楼喝酒,其中便有墨刺和安觉新。
“今天那么早?”墨刺挑了挑眉毛,却看见安觉新也站了起来。
“你也要?”墨刺有些意外,安觉新一向不喜欢在聚会的时候找女人,还因为此事数次被其他干部笑话过,也不知道为何这次转性了。
“不是,就是去趟厕所。”安觉新有些窘迫地笑道,墨刺也不追问,挥挥手便让他离开了。
安觉新快步走到厕所,确认四下无人后躲进单间之内,顿时汗流如瀑,双手颤颤巍巍地从裤带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型对讲机放到耳边。
“喂,喂……”
“我在。”简单的两字从对讲机中传来,令安觉新心头再度一震。
“组长……组长已经上楼了,房号是204。”他咽了口唾沫,后背靠在墙上才能支撑住自己近乎瘫软的双腿,“你们想怎么做,就算知道了组长在哪个房间,你们也不可能上得了楼,一楼有墨刺把守着,你听说过他的名号。这人从不上楼,每次聚会只在楼下和干部打牌喝酒,实则是观察又没有任何可能逼近组长的人,过不了他你们没可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那支钢笔确定在组长身上吗?”
安觉新低声道:“确定,组长今天就没把外套脱下来过,每个半分钟就会下意识摸自己外套右侧的口袋,从情形来看,确实是那根钢笔无误。”
对讲机另一边沉默了几秒,后继续传出陆河的声音:“接下来,按照计划行事吧。”
“可是,墨刺……”
“我会处理,你尽管去。”
……
片刻后,整理好情绪的安觉新回到座位上,墨刺朝他挥了挥手,随即心不在焉地侧躺在沙发上,他双眼微阖,看上去像是睡着一般,但安觉新知道此人的警惕性非比寻常,曾经不知道多少黑帮大佬为证明这一点已经付出了血的代价。
帮内的成员仍在喝酒打牌,但可能是碍于墨刺的存在,声音并不太大。安觉新整理好心情,碎步跑到墨刺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墨哥,墨哥……”
墨刺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转头看向安觉新,有些不悦道:“什么事?”
安觉新朝大厅角落看了一眼,意思相当明白,墨刺也知道这似乎关系着什么重要机密,稍一犹豫便从沙发上起身。四周的帮众一看他起身都纷纷停下手上动作,却见墨刺单手一压,道:“没事,你们继续玩你们的。”
两人快步走到角落后,安觉新凑近墨刺耳边低声道:“刚刚我在厕所的时候,听见个隔间里有人在谈话,似乎是……林中会的人。”
林中会。
三个字一入耳,墨刺眼角渐渐渗出寒光,放在裤带中的手指猛地一紧。他不动声色地朝厕所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压低声音问道:“确定是林中会的人?”
“没看见脸,但声音听起来像是我曾经打过照面的两个组员,最关键的是……他们在策划对组长不利的事情。”
墨刺眼神愈发幽深。确实,青叶楼鱼龙混杂,就算三口组在这一带势力不小,也没能力每周都包下青叶楼一整天,这个时间段有其他组织的人混在此地相当正常,这也是为何墨刺对任何企图上楼的人都投注相当的关注。
“一共有几个?”
“我只听见了两个声音,但从隔间下的缝隙看只有一双鞋,应该是有人在隔间里用电子设备和其他人通话。”
“具体在哪里?”
“男厕所离门最远的那个隔间里。”安觉新额上已然冒出冷汗,“这段时间我看下来,并没有人出入厕所,那两个人可能还在。”
墨刺又问了安觉新一些问题,但后者只是推脱情况发生太过突然,他隐约猜到那两人身份后便匆匆来给墨刺汇报,对方具体的目的和任务细节他一概不知。墨刺问了几句后他觉得没什么蹊跷,便让安觉新先留在此地,自己前往厕所一探。
安觉新并非武斗派成员,在正面战场中作用有限。因此一方面是对自己的武力有极端自信,只要有随身携带的军刺,他便不可能落败,即便是地下擂台中最为凶狠的那几人自己也有信心也过上几招。而也是知道安觉新在战斗中绝对派不上任何用场,自己可能还要多费心思保护他的安全,综合考虑下他还是选择自己独身前往。
不多时,他便踏入厕所门口,内中一片寂静,并没有安觉新口中说的窃窃私语的声音,除了他此刻好像就没有人进入。墨刺眉头皱起,仍不放心,便朝着安觉新指示的方向走去。
青叶楼客流量极大,因此内中卫生间的占地也是不小,墨刺走了十多秒才走到尽头,他向下瞥了一眼,果然有一双鞋,而隔间内中似乎也确实隐隐传出些许声音。
就是这里。
墨刺心中杀机已现,他缓缓向后伸手,直到手按在腰后那根军刺的握把上时——
他的面前一阵微风拂过,门竟然自己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