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狄乌斯呆滞在原地。
他原以为亚格发出的声音,交流的对象会是自己,不论是那声“抱歉”,还是那声“久等”。
但他很快意识到,亚格的目光没有移动过分毫。他说话的对象并不是克劳狄乌斯,而是深渊。那个古老而怯懦的骑士,在同这世上最接近神明的存在低语。
深渊没有回答,但克劳狄乌斯却感受到了寒冷。
看到那团漆黑的表面泛起了一层极细微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翻涌,在回应亚格的话语。他能感受到那种回应,不是用耳朵,而是灵魂。在克劳狄乌斯的灵魂中,触发了一种震荡在因果层面的共鸣,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颤动着他早已破碎的意志。
但这种震荡或共鸣,并不足以让他理解深渊回应的内容。深渊的语言不是人类可以聆听的。
那或许是某种更古老的、更纯粹的交流方式,在人类诞生之前,在文明开花之前,在世界被塑造成如今模样之前,就已经早存在于这片虚无之中。
克劳狄乌斯尚且没有资格,但亚格不同。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倾听。他的头微微侧了侧,那个动作让克劳狄乌斯想起在花园里聆听鸟鸣的孩子,专注、安静、不带任何预设的期待。
“你没有变。”亚格再次开口,“你依然觉得,只要吞噬得足够多,就能填补那个洞。”
回应他的依然是沉默,然后是灵魂中的涟漪。
“我不否认你的哲学,我并没有登临神位,无法做出全知全能的决断。所以,我不认为你是错的,而他是对的。”
沉默,涟漪,震荡,灵魂。
“你觉得我在道歉吗?我没有。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也许,无论是你还是他,身处于我的境地,都能做出更优秀的决断。但,锚点已经深入历史,我们不能从头再来。那个洞,这个世界的缺憾,就在这里。”
克劳狄乌斯跪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他感到自己正在偷听一场不该被他听见的对话。
然而话题的双方,无论是亚格还是深渊,都不在乎他是否听见。他们根本不在乎他的存在。他是墙上的一只苍蝇,是舞台上的一粒灰尘,是战场上被人遗忘的一面破旗。
哪怕他曾经是第一星宫的守护骑士,是初代神子的义子,是帝国远望的持有者,是万人敬仰的英雄。但此刻,他只是两个古老存在之间一场对话的、多余的见证者。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允许见证这一切。
亚格继续说着。他的声音始终很轻,没有起伏,没有压迫感。像是深夜炉火旁一个老人,在讲述一个已经被讲过无数遍的故事。
“你不需要答案,我也不需要回答。你所要的,不只是我的承认,我的态度对你而言一文不值。”他说,“天平的两端需要均衡,游戏才能进行。”
更是漫长的沉默,和让灵魂、心脏、意志和因果的都震荡的涟漪。
“我不会给你那个。”
亚格的语气与之前没有任何不同,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情:“这与你是否有资格登临神位无关,我不是你的造物主,也不是你的饲养者。反之亦然。此时此刻,并非永恒的时刻,我们和这一切,都还远远不到终结的那一刻。”
克劳狄乌斯感到那团漆黑起了变化。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某种更微妙的、更难捕捉的情绪。如果那可以被称为情绪的话。
灵魂的震荡让他捕捉到一丝片段,那一层涟漪就像薄薄的雾气,轻轻被风吹散了,露出底下从未被人见过的真实。
那不是深渊,那只是一团……无处可去的渴望。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一个从诞生之日起就在向外呼救却从未得到回应的事物。
由此,他的胸口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似于悲伤的东西。他无法确定那悲伤是从何而来,是他自己的意志正在变得浑浊,还是深渊的情绪透过帝国远望渗入了他的意识。
他的眼眶开始发热。他已经有一千年没有流过泪了,但此刻,某种温热的、不属于他的东西正在他眼眶里打转。
而在他仰望的地方,亚格依然如旧。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那双看起来属于一个十岁孩童的眼睛,用一种克劳狄乌斯从未见过的沉静注视着那片翻滚的漆黑。那目光里没有指责,没有怜悯,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忧郁的平静。
“这不是可以回头的道路,我们都没有再一次选择的机会。历史,历史会给我们一个公平的答案。”他说,“不是我选择了你,或者我选择了他。我并不是做出选择的人,你也不需要如此在意我的态度。”
深渊的脉动变得很轻。不再是追问,不再是愤怒,不再是悲伤。只是很轻很轻的、近乎探询的微弱颤动。
“既然如此,我想我们是时候告别了。”
话音刚落,深渊便开始了收缩。
不是溃散,不是败退。只是收缩。从四面八方向内坍缩,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团被一只手慢慢地捏紧。克劳狄乌斯感到那种压迫他灵魂的力量在退潮,一层一层地剥落,一层一层地远去。
那不是逃遁,不是恐惧,不是放弃。只是离开。像一场漫长的对话终于到了该散场的时候,像两个老棋手在棋盘上纠缠了太久,终于有一方站起身,平静地承认:这一局,到这里就可以了。
亚格和深渊的对话,也就到此为止。虚无之中,重归于寂静。
当深渊最后一丝暗影消融在虚无边界的那一刻,克劳狄乌斯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被抽走了。
似乎不是力量,不是意志,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而是那种从逃亡开始就如影随形的、被追猎的恐惧。
恐惧离开了,但留在原地的不是安宁,而是一个巨大的空洞。他跪在那里,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标本,只剩下一层完整的皮囊。
皮囊渴望着神,克劳狄乌斯渴望着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