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培仁已经能够认清现实，渴望改变，许下愿望，从而得到了原本就应该属于他的力量。现实，愿望和力量，这是一个非常稳定的三角形结构。

　　而这份力量，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满足它的拥有者。总有人的愿望远远超过现实，总有人对现实的不满又超越了力量的极限。

　　当三角形的结构不再稳定，当其中一个支撑点变得尾大不掉，那么在几何图形之中，其它的两个点也会变成无法画实的虚线。

　　玛蒂尔达此时此刻，正面对着这样一位人物。

　　在属于赛巴斯的三角形中，“改变”这一愿望，远远超过了现实，让脆弱的力量无法支撑整个结构。

　　所以他渴望更多。

　　所以需要纠正。

　　玛蒂尔达只是稍稍释放了一些场能，整个空间的温度就马上降低了几度。在这剧烈的热量交换之中，一条一条冰冷漆黑的锁链，在她宽松的修女长袍之下，蔚然成型。

　　变成玛蒂尔达孩子的那个傀儡，似乎只能表演这么一个挑衅的状态，只是被锁链稍稍接触，就马上回归了混沌无知的模样。

　　这不是他，我的小伊凡不在这里。玛蒂尔达略有些失落地想。

　　“看来你不喜欢这样的重逢呢。”赛巴斯的声音在不同的人偶之间不断游走，用一个一个单独的音节拼凑出一句流畅完整的话语，“不担心你的力量太强，会毁灭他脆弱的灵魂吗？”

　　“这么脆弱的，可称不上是灵魂。”

　　“不不不，修女，灵魂比你想象中要脆弱得多。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坚韧，就幻想所有的人都可以一样强大。”

　　在玛蒂尔达面前，一片一片的傀儡齐刷刷变幻了模样。有些是耄耋老人，有些是稚嫩幼童，有些是带着面膜愁容的青年。

　　他们不约而同地出现，又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嚎，这些哭喊和悲鸣组成了复杂的交响乐，让空气中的一切场能都为之震动。

　　“请救救我，救救我！”

　　玛蒂尔达只不过是将自己的目光投射到了其中一个傀儡，就听到了绝对不是来自耳朵的声音。被她注目的那只傀儡，仿佛在一瞬之间就占有了她的内心，将海量的悲伤灌输到她的心智之中。

　　一张痛苦死亡的面孔，一下子将她的视界填满。不管她看向哪里，那张脸都占据了视野的最中心，仿佛阴魂不散的烙印。

　　不可以看！

　　玛蒂尔达近乎是下意识之间，做出了大胆的决定，她所掌控的冰封锁链直接贯穿了她自己的双眼双耳，如喷泉一样喷洒出激昂的血柱。

　　这些赤红的热血，在下落的过程中就变成了冻结的冰晶，落到地面上，形成了巨大的冰结，将玛蒂尔达为中心的一个正圆范围冻成冰湖。

　　不可以用眼睛看，不可以用耳朵听。

　　在这一具一具的人偶之后，恐怕不只是近乎无限的场能和掌控力，这所有傀儡，都代表着世界树的一组数据，一段记忆，一个灵魂。

　　它们原本是活生生的人，被冰冷无情地记述之后，又被剥夺了魂归故里的权力，变成了赛巴斯所掌握的囚徒。这些囚徒渴望救赎，但仅有的方法，似乎就是寻找一个替代者，同情者。

　　就像是传说中的水鬼，或者伴随着妖兽的伥。

　　玛蒂尔达用链路重构的力量，虽然伤害了自己的肉身，但也为自己的灵魂重新锚定。

　　虽然失去了这具肉身的眼睛和耳朵，但可以不用眼睛看，不用耳朵听。感知世界的方式，有很多很多种。

　　“聪明且明智，修女，我小看了你。”赛巴斯的声音，不需要经过耳膜，就能传递到玛蒂尔达的神识，“但，你不过是临时的‘降临’，依托的是不成型的圣物和不成熟的锚点。这具肉身，你能撑多久呢？”

　　“我有属于我的使命，这一点不需要您来替我担心。”玛蒂尔达轻笑着说。

　　“还要纠正我么？这么羸弱的你，纠正如此强大的我？”赛巴斯嘲笑说。

　　“强大和弱小并不能指代对与错。”

　　“弱小的正确一文不值，强大的错误也可以被歌颂。”赛巴斯用场能波形传递的声音带有蛊惑的魔力，“你也可以变得强大，只要改变，变得和大家一样，和这个世界所有弱小的灵魂一样。”

　　“请恕我谢绝，赛巴斯先生。”

　　链路重构所生成的冰晶锁链，从玛蒂尔达的身体不断涌出，将她的手与脚牢牢固定在了大地之上，仿佛她才是那个应该被囚禁的囚徒。

　　她对着这漫无边际的傀儡人海，双手合十，轻声吟诵。

　　“愿神明的慈悲如晨露降临，洒落在那些迷失的旅人身上。他们无根漂泊，如秋叶随风翻卷，不知来处，亦不识归途。我呼唤你，流浪的灵魂啊，请你们听我微弱的召唤，降临于我身边。”

　　悼词就像是随风飘荡的风铃，随着冰结的锁链不断延伸，发出轻声脆响。在乐曲一样清脆的锁链敲击之中，以玛蒂尔达为圆心的冰湖不断向外扩张。

　　在那不断张开的冰的幕布之下，一只巨大的双头鹰，正在展开翅膀。

　　“降临......你果然杀死了你的神子。”赛巴斯也略显惊讶。

　　“只要还能履行自己的职责，神子就算是活着。如果不能支撑时代和世界，活着也不过是死了。”

　　玛蒂尔达缓缓抬起流着冰蓝色血泪的面孔，在锁链的束缚之下，她的身姿居然变得圣洁而庞大。

　　她那张脸，那张完整的、年轻的面孔，突然就被冰蓝色的血泪点燃，烧起了青白色的火焰。在火焰之下，赤裸的白骨隐隐约约，露出原始和可怕的形状。

　　“改变的拥有者，赛巴斯。”玛蒂尔达用这具骷髅骸骨的关节发出来自炼狱的声音，“我为你带来了牺牲的法则。”

　　“你说过，礼貌是自我束缚。你的牺牲，难道可以约束我吗？”赛巴斯的声音变得高亢。

　　而玛蒂尔达的声音，低沉之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怜悯。

　　她说：“当然，所谓牺牲不是痴愚之人的奉献和自我感动。牺牲，代表着必要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