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要闭上的眼睛再次撑开,原本死寂一样的心重新开始跳动。
虚无之中,那个声音像一柄钝器,重重地砸在瓦赫兰的意识上。不是疼痛,是震动——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口钟,余音从颅顶灌入脊髓,震荡着每一根麻木的神经。
瓦赫兰猛地一颤:谁?谁在说话?
她还可以认出这声音,从细微的声纹中对它进行分辨。
那不是周培毅,不是斯维尔德的主人,骑士们的王,不是用仇恨和利益从瓦赫兰身上交易走生命的那个人。那个人的声音低沉,平静,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冰,冰面之下暗潮涌动,却不露声色。
她听到的这个声音更年轻,更干净。没有那么多岁月的沉淀,没有那么多算计和权衡。像雪,像新落的雪,还没被人踩过。
“瓦赫兰女士。”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她听清了,说话的是周培仁。是那个被深渊选中的神子,那个在星宫上与她并肩作战的年轻人。
他很少主动说话,从瓦赫兰见到他的时候,就总是站在他哥哥身后,就仿佛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她不怎么了解他,只知道他是周培毅的弟弟,是异乡人,是这个世界最后一位神子。她也只是从科尔黛斯那里听说,这位神子是若娜的朋友,而他代替若娜,渴望从瓦赫兰的身上讨得正义和公平。
居然是他,在此时此刻要把瓦赫兰从仇恨的泥淖中唤醒吗?
周培仁的声音具有力量,穿透了虚无,穿透了她正在消散的意识,像一只手从深水里伸下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醒一醒。”他说,“瓦赫兰女士,你不能把自己溺进去啊!”
只是睡着的人才需要醒来,只有沉溺的人需要脱困。
虚无在她身边翻涌,像海潮,像雾气,像她小时候在边境见过的那种沙暴。她记得,那漫天的黄沙从地平线那头压过来,铺天盖地,什么都看不见。流民们辨别不了方向,只知道向前行走,走到双脚都忘了踩在什么样的地上。
在黄沙之中,在虚无的包裹之中,瓦赫兰的记忆还在播放。
母亲的血,黑色的沙子,贵族的马蹄声。老修士枯柴一样的手指,艾玛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一次一次回放在她近前,仿佛这一切记忆都在此时此刻重演。
还有那些人,那些被她夺去了生命的人。他们的眼睛在虚无中亮着,像一盏一盏不灭的灯,围成一个圈,把她困在里面。
“你凭什么活着?我们为什么非要死呢?”
他们问着,重复着相同的问题。一遍又一遍。像咒语,像判决,像她这辈子都还不起的债。
瓦赫兰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蹲了多久。在这个没有时间概念的空间里,她想要沉溺多久,就会陷进去多久。
难道这样下去,这些脸就会消失不见吗?那些记忆就会遗忘吗?周培仁的声音,就不会再出现到耳畔吗?
“我不知道凭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我只知道恨。恨到后来,连自己恨什么都忘了。”
“那你现在呢?”周培仁的声音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就停在那里,像一盏不远不近的灯,“你现在还恨吗?”
恨吗?她恨贵族,恨神官,恨那些高高在上、把流民当柴烧的人。可那些人是谁?他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她杀过那么多,可一个名字都叫不出来。她恨的不是具体的人,是那个符号——“贵族”。“神官”。“他们”。可恨一个符号有什么用?符号不会死,不会疼,不会在你刀下求饶。
她杀的那些人会。他们会流血,会惨叫,会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们和她一样,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家人,有害怕的东西,有放不下的事。
她杀了他们。然后呢?这个世界变好了吗?没有。流民还在挨饿,开拓团还在圈地,贵族的女人还在城堡里养花。她什么都没改变,只是让自己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用刀说话的人,用暴力贯彻规则的人,用强权欺凌弱小的人。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咽不下去的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恨什么了。”
虚无安静了一瞬。那些灯,那些眼睛,那些灵魂,也仿佛安静了下来,像在等她说完,等待她给出答案。
周培仁深深叹息,他自以为并不是适合回答这个问题的人选。
有些事他也在学,有些道理他还在接纳。但此时此刻,也没有其他人能解答瓦赫兰的问题,解除她的痛苦和仇恨。
“你恨的不是那些人。”周培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你恨的是那个让你变成这样的人的世界。你恨的是规则,不是人。可规则不是人,你不能杀了规则。所以你把人当成规则的替身,杀了他们,就像是在杀规则本身。”
瓦赫兰的意识猛地一颤。
“可你杀再多的人,规则也不会变。”周培仁说,“你还是流民,他们还是贵族。你站在尸体堆里,和他们站在城堡里,没有区别。你们都在用自己的力量证明自己配活着——他们用血统,你用刀。可力量从来不是答案。力量只是问题。”
瓦赫兰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那天。那个人和她一样是流民,一个男人,趁夜摸进营地,想抢走艾玛留下的那袋粮食。她把刀捅进他肚子里的时候,手在抖,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以为杀了那个人,营地里的粮食就安全了,那些孩子就不会饿死了。
可她错了。粮食还是不够。孩子们还是会饿。那个男人死了,可饥饿没有死。
她只是从一个受苦的人,变成了一个施暴的人。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从膝盖里闷出来,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该怎么办?”
“请先起来吧。”周培仁说,“抓住绳索,别忘了自己是谁,瓦赫兰女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