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船,时不时更换一根木板,直到将全部的木板都更换过一次之后,这一艘船还是原本的那艘船吗?
一个人,更换了器官,甚至大脑,他还是原本的那个人吗?
一个还处在懵懂之中的婴儿,如果被替换掉了基因,替换了所有基因,那他还是一个婴儿吗?
决定“我”之所以是“我”的核心,在于什么?被笼统概括成灵魂的意识吗?连续的思维和自以为是的记忆吗?还是说这一身来自于父母先祖的基因呢?
当一个人类的基因被改变,被替换,那么原本的他是在改变中进化,还是在替换中消失不见呢?
这一切问题,周培毅都无从验证。他知道,被替换的基因和大脑,就会像是寄生的铁线虫一样,侵蚀掉原主的意识。但这个过程中究竟从哪一刻质变?是替换到什么程度才能称之为“夺舍”?他不清楚。
加尔文当然也不知晓,但他显然已经进入了某种魔障。
可怜的婴儿只保留了一点点生命体征,他的母亲如此尽力保护他,却并不能护住他周全。
在被放入人造子宫之后,海水一样的培养液覆盖了他的全身。那些重现人类胚胎环境的科学装置,在他身边凝聚出了一根脐带一样的藤蔓,从他的腹腔肚脐插入,就像是让他重新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到这一步为止,已经和雅各布先生的“治疗舱”非常相似了。
修女在加尔文身边仿佛监督,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而加尔文现在显然顾不得她的目光,全身心投入到眼下的工作之中。
随着脐带接入,婴儿的生命体征开始变得稳定,心脏重新开始有力的跳动,将血液泵到全身,让刚刚发育成型的器官开始正常作用。
但这远远称不上治愈,心脏搏动的力量来自于“人造子宫”外源性输入到他身体内的场能,只要这能量断开,他就还是会马上离世。
加尔文所要做的,就像是一场精密的手术。他必须小心翼翼,在这个婴儿的心脏跳动之中,将他梦想中那个完美的基因,一步一步替换给他。
替换基因,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比起基因工程里通过编辑一串基因簇,让还在发育的胚胎表现出不同的性状,直接替换的行为发生在了一具成型的婴儿身体里,无疑代表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加尔文几乎是打开了一个一个细胞,将其中无数的遗传因子打开,仿佛是用镊子夹住其中一段,然后小心翼翼地替换掉,观察它会不会让婴儿的身体发生剧烈的变化,让他不适。
而具体到身体之中,最初则是骨髓,是造血干细胞。然后是血液,这带来了激烈的排异,而场能和药物压制住了排异,让这具身体被迫接受。
看起来实验成功了,最初的替换已经完成,接下来,所有的内脏都会被执行相似的操作。这一串原本来自于婴儿父母的基因,被拿掉了。
血液之后,内脏也被渐渐替换。这一串基因替换之后,还有更多的基因簇。就像是忒修斯之船,加尔文一根一根木板,将这个婴儿全身的内容换掉。
一场漫长的基因工程,从来没有人设想过的实验,加尔文真的凭借他高超的技术和想象力,从根源替换掉了一个孩子全部的基因组!
但现在还远远称不上成功,这具身体还依赖着人造子宫和惊人的场能来维持生命,他必须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活着,他必须以自己的意识醒来,这一切才称得上是“完成”。
那么醒来的会是谁呢?是那个可怜的孩子吗?是那位母亲用生命保护的希望吗?
周培毅眯起眼睛,在织梦者的世界里,他的万象流转也有了变化,他能看到的不只有场能的细线,还有更多。仿佛整个世界的一切链路,所有因果,都变成了织布机上密密麻麻的织线,展示在他面前。
这是万象流转的力量,还是织梦者的力量?他看到的是世界树的数据,还是因与果的交织呢?周培毅还不知道。
而对于这个孩子而言,周培毅已经看到,织梦者编织的那些代表他命运的线,有了颜色的变化。
不是换了一根,不是完全变色,而是两根不同的线被混在一起。这一根本该断掉的线,与另一个颜色的丝线缠绕,续住了他的生命,也改变了他的因果,改变了他所代表的意志。
而随着新的因果存续,随着新的丝线向上延伸,原本应该断掉的旧的丝线,好像也在悄悄地生长。原本的婴儿并没有真的死掉,而是作为新生者的一部分活着,只是太过渺小,太过软弱,无法被察觉。
不是完全的夺舍,而是混合在了一起。真奇怪呢。
从加尔文开始新的实验以来,这座教堂重新热闹了起来,大量带着监视和保护任务的神职人员,从圣城被派遣到这里,关注着这场实验的动向。
监察官很重视,很在乎。这同样是重要的讯息。
加尔文已经不知道多少个日夜没有合眼,即便他有着场能和药物来保持精神,但人类的身体在进化到一个新阶段之前,还是要遵循生物法则。
在他终于休息之后,轮替的修女短暂离开了这座实验室。
又只剩我们了,加尔文先生。啊,还有这个孩子。
周培毅想象出了一把谁也看不到的椅子,搬到人造子宫和加尔文之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
他已经渐渐学会了如何在织梦者的世界里度过漫长孤独的时间,在这个世界里,他虽然只是见证者,但也像是管理员。他干扰不到那些象征因果的丝线,无法改变过去发生的一切,但却可以通过幻想,来让自己发生变化。
比如,相信自己身边有一把椅子,那就真的存在一把谁也看不到,凡尘俗世不存在的椅子,能够供他坐下。
他已经不需要织梦者为他加速过去时间的流动,优哉游哉地半躺着,看着子宫里那个面目都发生了改变了的婴儿。
只差一小步,只有神经系统和大脑还没有被完全替换。但这并不存在技术上的难度。周培毅默默地想。
就在这时,他耳畔再次响起了内心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