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万物的声音，听起来很酷。听到人内心真实的想法，感觉也不错。
但实际上，当周培毅意识到自己可以听到别人内心想法的时候，他只感到烦躁和厌倦。
一个人内心的活动从来不只是一连串明确的自白，大脑是极为复杂的器官，人类是极其复杂的动物，而内心活动往往是嘈乱的杂波，听到一个人内心的声音，代表着同时听到他大脑中浮现出的几十上百个想法。
好在，身处织梦者编织的梦境里，时间对于周培毅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他有的是空闲，所以不断精进自己的技巧，让捕捉到的声音更加准确。
但现在响在他耳畔的，可不是那样值得过滤、精炼的内心声音。
这不是一个人的思考，而是大量欲望和诉求组成的繁杂的波，仿佛在大脑的高速公路里塞了车，每一台都在拼尽全力按喇叭，组成了一点也不悦耳的交响乐。
啊，能发出这个声音的，肯定也不是加尔文先生了。
周培毅看向水箱一般的“人造子宫”，这个器材的构造已经无比接近雅各布先生的治疗舱，就连原本接近羊水的中介液体也像是治疗舱的培养液。
在这个小小水箱之中，唯一的客人，那个从一名可怜流民的早产儿，被改造为所谓“完美基因”的实验体。
尽管双眼紧闭，但周培毅知道，这个孩子已经醒了，从濒死和改造中醒了，就像是一出生就进入了漫长的梦。
真奇怪，如果他是阿德里安，那他应该是那种怪物的模样。现在看起来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婴孩，只不过泡在水里，脐带链接着水箱。
万象流转所能观测的，代表着因果的线，就从他刚刚苏醒的头顶链接到不知道哪里的高空。不只是那个孩子惨白的颜色，还有各种各样不同的颜色，仿佛调色盘打翻了混在一起，然后变成了安静的黑。
而周培毅最初观测到的那一根，将他的生命和因果存续下来的线，则与还在酣睡的加尔文相连。
只是刚刚出生，就有这么多因果吗？果然，那些曾经属于别人的基因簇，代表了世界树与另一个人的链路。这些因果的线，代表着世界树的数据库与一个完全新生的婴儿链接，将无数人存储下来的命运投射下来。
啊，世界树的投射，那下一步就是......
就像是呼应着周培毅的想法，那小小婴孩比核桃大不了多少是心脏，突然之间开始了奇异的搏动。
那些代表着因果与连接的线，果然将场能投射到这个孩子的身体里。这些场能从神经系统被接收，然后汇聚到心脏之中，又随着心脏的搏动泵向全身。
果然，世界树“恩赐”能力的原理，首先是通过基因来区分和标记不同的人类，然后通过某种“数据库”来记录这个人的一生。当这个人的知识、愿望、行为，达到了某种标准，符合某些条件之后，利用这些代表着因果的线，将世界树的场能投射下来。
所谓能力者，获得的就是世界树分配出去的力量。所以他们能力，是世界树规则下的法则，能做到的，是世界树能够投射的改变。
只要成为能力者，就会与世界树形成无法分割的因果呢。
周培毅看回那个孩子，随着心脏的不同泵动，他的表情已经开始变得痛苦。
只是刚刚苏醒，还没有睁开眼睛。别说了解世界，都没有感知到世界，就因为这些属于别人的因果，被迫成为了能力者吗？
那他会觉醒什么样的能力呢？这能力又代表谁的“愿望”呢？
很快，觉醒场能带来的痛苦，就让这个孩子发出了淹没在水箱里的哭嚎，而水箱作为“人造子宫”和培养皿，也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那些被药物和场能压制住的排异反应，那些属于无数人，但唯独不属于这具肉身的场能，成为了这个婴儿的巨大负担。
他的每一个器官，每一块骨骼，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生腐蚀一般的剧烈反应。而在腐蚀进行的过程之中，作为能力者的自我修复能力，又被子宫灌输进来的场能所激活，形成了一个微妙而痛苦的平衡。
他既在自我毁灭，又在不断新生。
如果没有世界树，替换基因簇不过是一场并不道德的生物实验，但因为世界树的存在，因为世界树通过基因标识人类，并且存储了所有人类的记忆和过去，所以，与世界树建立链接也意味着这些基因所代表的人类被投射下来。
那些因果，那些不属于他的基因，通过世界树的因果之线，将世界树存储的记忆和过去投射进他的身体。那些已经死去之人的灵魂，正在渴望这具真正存活着的肉体，所以不断在与这个孩子原本的灵魂争夺控制权。
换言之，如果一个人能完整地把自己全部的基因投射到另一个人身上，那是不是他可以通过世界树的数据，完成对另一个人的夺舍？
再深入一步，到底，替换多少比例的基因就能夺舍一个人的肉体？如果在极端情况下，一条基因簇，能不能将一个分量更大、灵魂更重的意识，投射到一个完全健康、拥有自主意识的人身体里？
十二代神子的时代，所有伊洛波贵族都经历过基因工程，他们全都被植入了一条确定的基因簇，以防止他们在觉醒能力的过程中罹患场能癫痫。
小仁在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同样经历了基因工程。他的身体里，也有被植入的基因簇。
只是想到这里，没有肉身只有意识的周培毅也感到全身掉入冰窟一般的冷。
十二代神子可怕之处，从来不在于他是多么强大的能力者，不在于他作为高位者有着什么样的傲慢和软弱。
他掌控了这个世界最高的权力近乎千年，只要稍作谋划，就能扼杀一切能够动摇他统治的幼苗。所有伊洛波的贵族，都不过是他早早埋好的棋子。
想要对付他，必须在星门之后，必须在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