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什么？是存储在大脑神经元中的电讯号吗？大脑是意识的主体，还只不过是意识的载体呢？
被记录、转载的数据，到底能不能称之为意识呢？
这些问题，周培毅思考过无数次。每一次思考，都会得到相似的结论。
不知道。
此时此刻，当曾经是维尔京的伊娃，以灵体的姿态出现在他身后，这个问题依然没有答案。
“我的肉身呢？”伊娃在周培毅身后，以并不沙哑的声音问。
“很遗憾，已经被奥尔加毁掉了。”周培毅据实以告。
“我早说过，圣城的狗治不好。你还是太天真太幼稚，看到了这么多恶人恶事，还敢相信人类内心里善的那一面。”
“我自己就代表善良和正义。”周培毅半开玩笑地说。
“大言不惭。”伊娃轻蔑地冷笑了一声，“没有肉身，你想我以什么形态帮你？就这么一只孤魂野鬼么？”
“那不是你的肉身，只不过是承载你意识的忒休斯之船。”周培毅说，“你并不具备和拉娜一样，被我重塑肉身的条件。”
“依然在提防我吗？”
“我只是习惯于谨慎。”周培毅耸耸肩，“更何况，我已经给你选好了载体。”
“就是这个丑东西？”伊娃看向了流淌的黑泥所构成的，有着费伦泽外表的那只怪物，皱起了鼻子。
“我还以为你就喜欢这种风格，丑陋，恶心，但是实用。”
“别以为我看不出，这是被深渊污染过的力量，是欲望的污垢被投射下来的肮脏杂质。”伊娃冷冷道，“这东西不能承载我。”
“它是载体，它与割裂的星宫有关，它是被深渊污染的力量。这样清晰明显的现实，应该可以推导出显而易见的结论。”周培毅淡淡地说，“深渊污染了割裂的星宫，又将它的力量投射到我们所在的维度。这意味着，这东西与星宫之间，存在确定的链路。”
“你想呀利用这个链路，从低维度回溯到高维度。这难度不亚于画在纸上的小人，要统治立体的世界。”
“是啊，我相信这种可能性的存在，更相信你的智慧，伊娃。”周培毅笑了笑，“如果有一个明确的可实现的目标，你就是我见过最有智慧和行动力的人。你欠缺的，是对人性和道德的尊重。”
“我不觉得尊重那种东西有什么意义。是你这个软弱的小鬼一直在被这种没有价值的规范所束缚。”
“束缚有时候是好事，你会理解的。”
他们说话的时候，这一整个被榭寄生所割裂出的空间就像是完全陷入了冻结，时间没有向前流淌，所有信息熵，都因为渴路之光的遮蔽被屏蔽，环境里发生的一切交互，又因为万象流转带来的熵减抵消。
时间真的只不过是衡量变化的一个向量，从来不是宇宙中必然存在的标尺。需要改变，则时间流淌，如不需要，则时间静止。
被黑泥浇筑出的费伦泽被困在时间无法流淌的涡流中，就像是乖巧的雕塑。
伊娃的思考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它此时此刻背靠着整个织梦者所连接的数据和算力，那些已经被伪造世界树所连接的性格，都能为他提供算力，需要的时候，每一纳秒就能在思考中进行消耗整个人类发电量的运算。
“不是没有办法，但需要一些小技巧。”伊娃再次睁开了眼睛。
共享他记忆、计算和思考的周培毅看到了他的结论，淡然地说：“放心，为了得到结果，我可以承担你再次背叛的风险。”
“那还说什么，开始吧，我的‘骑士王陛下’。”
万象流转加上链路重构，作为连接所有能力、数据和计算的通道，也是周培毅力量的底色。在这个封闭的空间中，不仅仅夺走了时间的流逝，也夺走了一切能量的反应。
神说要有光，周培毅说可以没有。
作为一切物质与能量的基础单位，带着绝对速度的光子本应该是物质世界的基石，因为没有质量所以有着无法超越的绝对速度，因为绝对速度所以无法拥有质量。
可一旦熵被确定，系统内的一切变化都被控制，外源的信息无法注入，那么光就无法携带能量，无法拥有速度，甚至有可能拥有质量。
一颗纯黑色的星体，一个不存在但拥有无限引力的黑洞，一个奇点，在周培毅的身后升起。这是万象流转真正的实体，也是操控着速度与变化的神明，所展示在人间的终极形态。
被俘获的光，被操控的时间，被掌控的变化，此时此刻就在这黑洞的周围牢牢囚禁，形成了光圈一样绝望的视界。而当光辉终于被允许释放的时刻，时间也随之脱离了囚笼。
温度，比起时间更加古老更加基础的变量，重新出现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
从绝对零度，绝对静止，一点点上升，物质开始重新具有物理特性，变化开始被允许，系统内的混乱度开始增加，熵在上升。而信息，变化，也被允许存在。
费伦泽模样的黑泥降临物，像是无数蛇虫缠绕在一起汇聚出来的人形，也开始了蜿蜒扭曲的运动。
“这东西与换灵人偶并无区分。”伊娃说，“只不过是更换了材质。”
“能分析出这是什么材质吗？”
“不能，深渊污染过的东西，就像是在写字的纸上泼了墨，根本无法辨认原本的字迹。”伊娃说，“但，纸还是原本那张纸，它并没有创造新的东西。”
“也就是说，你依然可以解析被深渊污染过的数据。”
“并不是这么精密的操作。”伊娃冷哼一声，“想要知道它污染了什么，其实并不困难。只要创造出你所见所知一样的物质，就能知道被污染之前的数据到底是什么模样。”
“所以，你不是要把纸上的墨迹洗掉，你要用相同的纸，写相同的字，再看字的内容。听起来很困难。”
“困难么？这是一本书，书里的上下文可没有被抹除。”伊娃轻蔑地说，“它很强大，能把世界树的数据污染，不被观测不被读取。但它也非常弱小，必须寄生在世界树原本的数据之上才能存在。所有没有被污染的数据，都能为我提供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