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庞大法则所投射下的一个影子。”周培毅提醒说。
“太阳会转,光会不断变换角度,所以影子也不可能一成不变。”伊娃说,“这丑东西身上的一切变化,都是光与影子的轮转。”
思路没问题,周培毅便点头问道:“好,我要做什么。”
“我需要这东西尽可能发狂,最大限度地使用力量。这需要你把自己保持在将将不会被它打败的程度。”伊娃说。
“这不是我的战斗风格,但我会尽力。”
“在我看来,你可是一向都很擅长玩弄猎物的。”伊娃冷笑了一声,“骑士王陛下,别把它玩死,慢慢来。”
她阴阳怪气之后,就从周培毅肉身的周围消失不见,在这被吸纳了所有光与时间的空间里,只剩下了周培毅和黑泥铸就的“费伦泽”。
割裂的守护骑士么。很可惜,割裂的神子赫尔马西斯虽然被保存在织梦者的数据库中,但它的状态并不完整,还帮不上忙。
也许,费伦泽本人能作为重新唤醒赫尔马西斯的钥匙。
与第一次面对降临下来的实体法则不同,面对“费伦泽”的周培毅已经可以从居高临下的视角,观测这个低维度影子的变化。就像是一场大型物理实验,不同的环境,不同的变量,重复多次试验来获得必要的数据。
科学需要精确,所有无法被精确测量的变量,所有无法被准确计算的数据,都需要变成冰冷的数字,成为进步的阶梯。
首先,要把你变成能承载法则的怪物,就像是“博希蒙德”变成了狮鹫。
环境中的场能就像是空气中的氧气,是所有能力者存在的必需品。周培毅身后那颗看不见的黑洞,正在将光与场能以绝大的引力吸纳进空间的奇点中。
空气中的氧气下降了,人会开始气喘吁吁。环境里的场能下降了,能力者也会被迫加速场能循环,以维持自身的存在。
为它供氧的会是谁呢?
天空之上,用黑泥污染和创造出这具肉身的深渊之眼,已经被渴路之光创造的光栅遮蔽了眼睛。如果它不能维持“费伦泽”的存在,那“费伦泽”就只能从一个方向获取力量。
“吼!!!!!!”
令周培毅心旷神怡的吼叫声,适时出现。“费伦泽”在自身开始出现崩塌危机的那一刻,就从星宫索取力量。这具深渊为它打造的傀儡肉身,终究不过是更强大力量降临于此地的祭品。
在那阵动摇天地的嘶吼声里,“费伦泽”的肉身开始崩塌重组,每一个粒子都像是从原子层面被拆开,注入海量的场能之后变成了全新的分子,维持着惊人的密度,最终成为了遮天蔽日的怪物。
一只螳螂,一只代表着嫉妒与分歧的螳螂,用它黑豆一般的眼睛锁定了周培毅的肉身。这对眼睛在头颅上只有占比不大的一点点,但其质量和直径都堪比一颗能在天空观测到的小行星。
巨大的身姿,比起狮鹫更加恐怖。就像是在星球上升起了一座奥林匹斯山,无视重力和其他物理法则,过盛的能量,纯粹的力量。
高天之上的周培毅,俯瞰着这只能改变星球地貌的巨大螳螂,关心的却是其他的问题:“你说,它还保留有自我吗?”
织梦者陪伴在王的身侧,轻声回答说:“亲爱的王,如果您想要看到名为‘费伦泽’的存在,那么此时此刻,彼时彼刻,未来的任何奇点,都无法找寻那样一个灵魂的踪迹。”
“拉娜明明抓住了什么,还把它保存到了那个榭寄生里面。”
“没错,拉娜小姐拿到的,是费伦泽的一部分。既是记忆也是意志,但作为费伦泽主体的灵魂,却已经不属于费伦泽这个主体。”织梦者说,“就像是您过去常常所说,意志与肉身,从来都是谁也离不开谁的关系。”
肉身被占据,意志就会被污染。意志被抹除,肉身也无法重现意志。被克隆和复制的肉身,只能作为过去数据的投影,被抹除的意志,则会被融入到漫漫数据洪流中,成为历史中的一粒沙。
“您又在悲悯了,悲悯敌人与恶人的命运。”织梦者笑着说。
“是吗?我总是会有这种无聊的感慨,感慨这个世界所有消逝的生命,感慨它们肉身的损毁,灵魂的污染,意志被遗忘。”
“因为您爱着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哪怕是罪人。”
“我应当憎恶罪人吗?”周培毅问。
“如果是神明,当以万物为刍狗。罪人不可被宽恕,但也不会被憎恶。您过去无数次这样说过,道是没有感情的。”织梦者的声音变得低沉,“但您不是神明,亦不愿成为神明。”
“是啊,我需要维持我的感情,复杂的感情,这能让我还是我。”周培毅叹息一声,“费伦泽是敌人,可能是罪人,但依然是人。他的可憎可恶,他出于贪念做出的一切,都建立在人类这一物种的存在上。可此时此刻,我看到的并不是人类,也不是什么人类异化而成的生物。”
“您所见的,是意志的投射,被污染的意志,一样是意志。”
“是贪婪,纯粹的贪婪。污染所有意志的就是贪婪,个体的贪婪是群体的罪孽,无节制的贪婪是毁灭世界的前奏。”周培毅的声音变得坚定,“我要在它吞噬世界并自我毁灭之前,杀死它。”
回到地面,肉身里的周培毅睁开了被星环照耀的眼睛。
不能杀死它,所以不能在一开始就使用“法则”。万象流转和链路重构,都能直接抹除螳螂的力量,所以不能滥用。
要让它尽可能变得强大,尽可能调用星宫的力量。
一面巨大的棱镜,从周培毅的身后升起,大理石雕塑出的公主,将棱镜捧在手心,控制着它的角度,守护着它的存在。
有些力量,来自投射。有些力量,来自愿望。有些力量,来自想象。
当三者被融合为一,一个带着愿望的幻梦,被投射到了真实的世界上。
将其他意志的愿望统合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将无形之梦投射到有形之物上,人类名为梦想的幻觉,就像是飞蛾扑火一样充满了天真与牺牲。
赴火之萤,降临在这片割裂的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