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格那张孩童的脸上，露出了值得人玩味的表情。周培毅并不能看出这是赞同或是否定，是欣喜还是哀愁。
“我想，我并没有进行选择的资格。”亚格终于还是说。
是啊，如果没有异乡人，星门似乎永远也无法再次打开。这就是世界做出的选择，是世界树的意志。它在渴望改变。
无论亚格还是深渊，都被桎梏在了世界树的框架之内。在真正登临神位、取而代之之前，都无法摆脱自己身上的枷锁。
“选择有时候是一种痛苦，不能选择也未必不是解脱。”周培毅为他开脱。
“选择自然是如此，我很庆幸我不用负担这么沉重的责任。”亚格说，“但你可不一样，作为被选择的人，你没有退路。”
“这个问题我问过很多次了，世界意志为什么选择我？”
“世界意志可能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无私，我亲爱的骑士王。”亚格露出了难得的笑意，“你最大的品质从来不是你的智慧，你的敏锐，或者说你的强大。恕我直言，世界树最看重你的，是你不想要。”
周培毅挑起了眉毛。
“只有你，什么都不想要。”亚格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事情，“你不想成神，不想统治，不想主宰这个世界。你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觉得你不得不做。如果可以选择，你会回家。但你却被浪潮推到了这里，你不得不对这个世界做出改变。”
周培毅会意地点头：“世界树并不需要一个主人，它只想要一个催化剂。在化学反应中，催化剂并不会真正参与反应，它不带来什么，也不会带走什么。这就是它对我真正的期望？”
“你看，你的愿望依然是回家，对吗？你还是想要回到那个没有能力，没有神明，不被你主宰的世界里。”
周培毅垂下眼睛，自嘲地说：“听起来确实挺没出息的。”
“我不会对此有所评价，骑士王。毕竟，我和神座之间的距离，远比你和它之间更遥远。”
亚格把手放到胸前，对着周培毅行骑士礼，就仿佛数以千年甚至万年前一样。
他们在虚无中对视。孩童的身形和那具已经不完全是人类的轮廓，一大一小，一高一低，被星核的微光拉出两道极细极淡的影子，一个渐渐变大，一个逐步缩小。
“就快要结束了，这一切马上要有一个定论。”周培毅说。
“是啊，天平的两端已经完美均衡，世界将会真正做出选择。在你与深渊之间，在有与无之间，在熵增与熵减之间，在毁灭和新生之间。”亚格说，“我想，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那你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坐着舒服的躺椅，喝着美味的红茶，拿一块又大又甜的大西瓜，等着我们之间决出胜负咯？”
“倒也没有这么安逸。”亚格笑了起来，“我和瓦卢瓦......和织梦者一样，我们都在等待这一切的终结。”
“这是你的救赎吗？死亡或是终结？”
亚格把手从胸前放下来。骑士礼的最后一丝弧度在他指尖消散，像一缕烟。
“这不是救赎。”他说，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这是我的句号。”
“终究还是走到了终结的这一刻啊，亚格。”周培毅似乎在道别一般。
“王者总是孤独而忧伤的，你也不例外。无需在此挥手告别。”亚格轻声说，“没有命运的指引，我们不会相遇。有着因果的链接，我们还会再见。”
孩童的身形正在极其缓慢地变淡。不是突然消失，不是化作光尘，而是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浅一点。
“只剩下牺牲，还不在你的身边。”他低声说。
“玛蒂尔达临时更改了代表人。”周培毅说。
“真是狡猾的家伙，事情走到了这一步，居然还有如此狡黠。”亚格像是明白了一切一般，“鱼儿已经上钩了。”
“鱼儿一定会上钩的，因为池塘里已经没有别的饵食了。”
“以你的性格，我还以为你绝对不会把那样无助和无辜的小孩子，当成一件可以被牺牲的祭品。这不符合你偏执的道德。”亚格说。
“她并不是看上去的模样，亚格。”周培毅笑了笑，“我们在第三层见。”
“你怎么知道还有一层？”亚格刚说出口，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浅薄，“你当然知道，因为我已经把第三层展示给你了。世界意志就在第三层，神座就在第三层，那个王座空置了一万年，它马上就要见到新的主人了。”
“现在，我们要去决定主人是谁，是深渊还是别人。”周培毅淡然地说，“请在王座边安静等待结果吧。”
亚格便点了点头，从这虚无的投影和冷却的时间之间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而周培毅则攥着掌心里那根因果线，攥得很紧。
时间重新开始流淌，仿佛那骇人的寒冷从来没有降临这个世界。
“妄想桥又是什么啊二哥？”这边拉娜还在同周培仁讨论着白事会的歌词。
“这是我们老家的故事，就是在地府冥界有个奈何桥.......”
“玩耍结束了，弟弟妹妹们。”周培毅打断了他们，“我找到雷娅了。”
“雷娅？？？”拉娜马上炸毛，“玛蒂尔达骑士是疯了吗！她为什么把那么柔弱的小姑娘当做她的代表啊！”
周培毅无奈地摇头：“理由只有问玛蒂尔达才能知道吧，我们现在改变不了现实。”
“必须快点找到雷娅，不能让深渊比我们快一步。”周培仁马上说，“她能有办法，在这虚无之中找到自我，凝练意志吗？”
“也许可以，也许不能。这不重要。”周培毅抓住的因果线，开始发亮，“虚无之中，每个人都是等待救赎的羔羊。雷娅也有属于她自己的救赎。”
“虽然她是牺牲的代表，我们也不能让她真的被牺牲。大哥二哥酷姐，我们快点出发吧！找到雷娅小姐姐，这不是她应该参与的战斗！”
“白事会不办了？”周培毅假装很可惜的模样。
“轻重缓急！大哥！做事情要讲究轻重缓急！你别闹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