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没有继续流逝,而是定格在了雅各布关上房门的那个瞬间。周培毅迟迟凝望着那扇门,就仿佛他自己是观测黑箱里的那只猫。
“您想要看下去,对吗?”织梦者用瓦卢瓦的声音,在周培毅的耳畔说。
“可这是维尔京,是伊娃的执念。”
“您在劝说自己,不要沉湎于已死之人的过去。但您自己也很清楚,了解有关雅各布先生与加尔文的故事,可能对您有所帮助。”
周培毅深呼吸,但无法从幻梦中吸取任何氧气,只能缓缓叹气:“我对加尔文,对老师的过去,有很多误解。我以为他们和这一切,牵扯得并不深。我以为他只是因为思想本身而被仇恨。”
“思想是毒药,是火苗,是毁灭一切的起源。但毁灭,往往也代表了新生。”
“监察官,不管那玩意到底是谁,他虽然警惕思想,但不会因为‘空王座’和几张翻译过星图才去毁灭学派。”周培毅说,“异端审判,确实是他作为神权最高位者的权柄,但他很清楚权力的副作用。权力与欲望捆绑,但也与责任和牺牲对等。越是使用强大的力量,越会受这力量桎梏。”
织梦者笑了起来,似乎是用微笑奖赏找到了糖果的孩子:“他是活了上千年的人,也是拥有伊洛波最强场能的人,您认为他在畏惧,是吗?他在害怕什么,才会那样谨慎小心地使用自己拥有的力量呢?”
周培毅摇头:“我还不知道。”
“但您试图理解他,从这历史的只言片语里理解您的敌人。”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当然要了解我的敌人。”
“不,您在尝试理解他,我的王。”织梦者小声说,“您与他之间,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不同,不是吗?”
周培毅沉默了半晌。
他确实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试图理解监察官,理解这个在他看来遥不可及的男人。最初的时候,他也并不是周培毅的敌人,而像是一个自私的npc,一个游戏世界里必然存在的阻碍。
长生不死,天然强大,控制世界,野心膨胀,无论用什么文字去形容,他都像是站在了世界的一个极端,一个必然被打倒和毁灭的极端。
而为了应对这个极端,世界把爱和能量投射到了镜子的反面。
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周培毅,只想要回家。
叶子告诉他,监察官的最终目的是将两个世界合二为一,为了阻止监察官他就必须来到这个世界,阻止锚点的靠近与融合。
雅各布先生告诉他,监察官代表了世界至高无上的神权与僵化,要改变这个世界,就要推倒神像与神明的代言者。
夏洛特和亚格则告诉他,监察官是深渊的象征,深渊是欲望的化身,他要毁灭整个世界,必须阻止这一进程。
但梅地亚也告诉他,毁灭世界的,可能不只是监察官,也可能是周培毅自己。
而维尔京的经历也好,阿德里安的诞生也罢,世界树存储的数据告诉周培毅,这个世界不会是只有刻板的一面,而他所见的,也不过是片面的真实。就像是一面棱镜,每一个角度都能透过一部分现实的色彩,但每一个角度都经过了偏折和扭曲,以至于和现实产生了扭曲。
他不希望被塑造认知,所以他要从各种各样不同的角度去了解,去看,去感受这个世界,当然也包括自己的“敌人”。
但这种了解,正在渐渐变成某种“理解”。
他在理解维尔京吗?他在理解阿德里安吗?他在因为感受到他们的痛苦和困境,所以对他们产生同情吗?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把我换到他们的身份,也会做相似的事情吗?”周培毅摇头。“不不不,阿德里安姑且不论,如果我生而为伊娃,我是不会成为维尔京的。”
“但您已经承认,这个扭曲的世界,必然会诞生维尔京这样的人物。”织梦者说,“作为人类的伊娃和维尔京是自私卑劣的,但她原本不应该如此。”
“是啊,他本不该变成这副模样。他的扭曲来自于自身,作为芭蕾舞者,他没有什么天赋,但作为研究者......”
“他是绝对的天才,不是吗?”
“是啊,一个人类居然能将世界树的模仿推进到如此程度,就连我也是从他的研究中得到了灵感。”周培毅摇了摇头,还是叹息说,“但扭曲他的终归是他自己。”
“您看到了已经发生的因与果,但还没有看到那些没能成型的可能性。”
“我看到的,是你向我展示的。”
织梦者缓缓展现出短发的模样,说:“因为这是过去,我的王。过去的所有一切,都已经被因果束缚。只有未来,才能存在可能,存在改变。”
“这是过去,因果是束缚。”周培毅重复着她的话,“我也被因果所束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和雅各布先生之间,明亮、纤细又确定的因果,沉吟不语。
他不是在理解维尔京,不是在理解阿德里安,更不是同情他们。他正在,也一直在试图理解这个世界。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人,这个世界里的一切因果,这个世界本身的存在和它潜藏的可能性。
这让他越来越能理解自己在镜子里的反面。
“你说得对,因果将我束缚了,而我正在理解我的敌人。”周培毅缓缓说。
“那是因为您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无比深沉的爱,我亲爱的王。”织梦者说,“我们正是看到了这样的未来,才会深爱着您。”
“那他呢,我的敌人我的反面呢?”
“他与您事事相反。”织梦者悲伤地说。
对这个世界,抱有无比深沉的恨吗......周培毅无法评价这种仇恨,毕竟他不是监察官本人,并不知道仇恨的来历。而这个世界存在的欲望,不加掩饰的贪婪,人心深处的邪恶,都可能是仇恨的催化剂。
“我们继续看下去吧,维尔京的故事,应该也快要结束了吧?”周培毅缓缓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