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娜的父亲是伊洛波人与异乡人的混血,母亲是“地位低贱”的罗曼尼人,而她则被异信者的守护骑士抚养长大。
也许,在这位装扮成赫尔马西斯的“大人物”看来,这样的血统,就注定低人一等,是卑劣的,是龌龊的,自然也是不配与神器权柄相提并论的。
但接下来,拉娜却轻声说出了让他感到绝望的话语。
“意义?”看上去是拉娜的那个可爱的生物摇了摇头,“意义可能是,直到现在,你都没有发觉,自己是身处于梦境之中吧?”
“什么意思???”
掉了脸皮的那个东西,身上的衣物皮肤,都像是融化了一般脱落。在他残留的视野里,面前的周培仁,身后的拉娜,以及这个世界里正在熊熊燃烧的一草一木,都是如此真实,丝毫没有虚假。
但拉娜的话语被他听到之后,一切就发生了改变。
真实的世界如果无法被感知,那就是虚假的。虚幻的世界如果能触碰,那也可能是真实的。
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界限是什么?此时此刻,是真实的吗?如果不是,那又是哪一刻发生了变化,完成了替换呢?
“我其实并没有猜到你是谁,从来没有。”拉娜的声音不是从身后,而是从天顶传来,“在你身后的我,是被你幻想出的‘我’,她代替你,告知了我真相。现在,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守护骑士费伦泽。”
周围的一切突然之间开始了螺旋,眼前的所有景色都像是被一口巨大的漏洞吸走,不断扭曲着盘旋着从他身边掠过,而剩下的,是虚无和黑暗。
有一只手,一只巨大的手,从高处牢牢抓住了弗雷泽的头颅,不是那只人偶的头,而是他自己真实存在的肉身,于虚幻之物的投影。
不行,不能被摆布,必须再一次发动力量,发动割裂星宫的力量,再一次变成无所不能的神明,掌握这个世界的法则!
费伦泽只是这么想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就像是被丢进了空荡荡的峡谷,大声呼喊,回应他的还是他自己的声音。
这是什么力量?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卑劣的贱种,能有这么强大的威能?
周培仁的魂灵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不如说,他只是从费伦泽梦境的旁观者,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他确实和这位窃取神力的家伙打了一架,而且一直处于下风。也确实短暂地来到了那个纯白色的世界,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而此刻,他回到了真实的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没有被破坏。巨大的柏树,柏树下随风作响的风信子,优雅华丽的竖琴,以及,在周培仁身后矗立的,仿佛世界镜面一样的那个反物质星球。
它还在.......万物统御也在,所有的力量都在。
但装扮成赫尔马西斯的那个家伙,可不在了。
看来梦境是从最初那次湮灭开始的,之后的一切都是他与费伦泽共同的梦境。
“二哥!这边这边!”拉娜在柏树下朝着周培仁招手,她还是原来一般模样,并没有变化,抑或是,她并没有让周培仁看到变化。
周培仁瞄了一眼身后的反物质星球,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办法把它收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之后,他朝着拉娜的方向走过去。
到柏树下,首先要跨过一条细细的河流,战斗的时候,周培仁倒是从来没有越过这条线,他冥冥之中也感觉这条小河有着特殊的意义。
果然,只是双脚踩在大地另一端的瞬间,他就感受到了不同。这条河,将两侧分割成了两种世界。
周培仁难以言说这种异样,只感觉身体轻盈了一些,疲劳和紧张也被祛除,全身上下说不出的畅快。
完全读懂了他的心思,也可能是直接读了他的心,拉娜在柏树下说:“二哥,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对吧?”
“什么地方?”周培仁问。
“心灵世界,投影的世界,或者说是梦。”拉娜说,“在我家那座星宫的时候,我跟着大哥进入过那位神子的梦。这里是心中所想所思所念的投射,是神子甚至更强大能力者的幻想乡。即便他们肉身凋零,星宫毁灭,梦也还在继续。”
周培仁并不知道,周培毅也没有向他讲述。在第七星宫,那位肉身已经被啃食殆尽的第七神子安塔拉,依然可以如同全盛时期一般,发动令周培毅都难以应对的攻击。
直到拉娜进入那个梦境,投射出了他心中思念之物,然后击破了那场幻想。
在这里雀跃着等待周培仁的,不是费伦泽口中的劣等血统,她不仅是遗忘星宫的女儿,也是幻梦星宫的公主,更是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重塑了肉身,与伪造的世界树同体同命的,世界之心。
不过,此刻的她,和看着她的周培仁,都远远意识不到这一点。
周培仁走到了拉娜身边,看到了她一直想要自己看到的东西。
“金色的树枝,埋在了柏树的树根里?”周培仁皱起眉头,“这是什么东西?”
拉娜用手指戳了戳那根金色的树枝,随即整个世界都发生了抖动,让周培仁还以为这个世界马上要发生地震,开始崩塌
“这是榭寄生,是一种寄生植物的植物。”她解释道,“从你们打起来之前,我就用从大哥那里偷学来的办法隐身了嘛。然后我就发现,这边的世界是梦,梦里的世界并没有神子赫尔马西斯,只有一只人偶。”
“那只人偶可真够厉害的,我打不过他。”
“你肯定打不过,我们在他的梦里面,怎么可能打得过梦里的人。”拉娜说,“于是我顺着梦去找,找到的就是这个,榭寄生的树枝。”
周培仁便猜测着说:“也就是说......这是那个窃取力量的守护骑士,埋在神子梦里的楔子,他靠这个来操纵真正神子的梦境,对么?”
“是!这些家伙还真是小心谨慎,只肯在梦境里留一只人偶来守护这个榭寄生。好在我从这个树枝上,连接到了那个家伙的本体。”
拉娜的手上泛起了青蓝色的光辉,她非常小心地把树枝从柏树的根系边拿出来,这一次,世界没有再发生震颤。
“要毁掉它吗?”周培仁问。
“不,这个梦还得继续下去,我把他,费伦泽的意识,关进了这个梦的囚笼里面。”拉娜得意地说,“如果没有人‘叫醒’他,他就永远不会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