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云雾在笼中翻涌，第一次触碰到了边界的硬度。

　　“有点慢。”周培毅说，“我还以为你早就憋不住了呢。”

　　事实上，从星门开启之后，来到星宫与云海上的就从来不是雷娅，不是所谓卡里斯马的公主、牺牲的骑士，来到这里的一直都是索菲亚耶芙娜。

　　在其他人没有找到她的时候，她和亚格一样，利用混乱的时间流让自己年轻了几岁，看上去就和如今的雷娅一般身高，再加上她无比出色的化妆技术和演技，让包括夏洛特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怀疑过身边的公主是冒充的。

　　眼睁睁看着瓦卢瓦牺牲，在夏洛特面临危机的时候一次一次忍耐，她始终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只是伪装出自己有三次使用茧中雪的机会，一边让深渊和敌人忌惮，一边小心翼翼地隐藏。

　　最终，为她赢得了这一次决战的入场券，赢得了将深渊困在八角笼的天赐良机。

　　“只有玛蒂尔达看出我不是真的。”索菲亚有一点遗憾，但更多是骄傲，“但玛蒂尔达是卡里斯马之祖，和小雷娅是有血缘关系的，看得出我不是真的很正常嘛。其他人看不出来，尤其是老狐狸夏洛特看不出来，真的说明我的演技高超！奥斯卡我就不幻想了，你说什么金熊金马金狮我能不能拿一拿。”

　　“你比我还没出息。”周培毅摇了摇头。

　　“你看，我还是得幻想奥斯卡对吧！”索菲亚看了看周围，“其他人呢？你那个软趴趴没主见的弟弟呢，你刚认的好妹妹呢？还有你家那只可凶还咬人的看门狗呢？他们去哪了？”

　　“看来不让你做自己，你压抑得很啊。扮演了这么久的公主、女皇，本质你还是以前那个嘴上没门的疯丫头。”周培毅叹口气，“四年了，一点没成长吗？”

　　“在你身边还装什么矜持高雅，这就是我的本性。他们去加固锚点了对吗？”不需要周培毅的回答，索菲亚也能猜到。

　　“我们必须把深渊锁定在虚空的这个位面，当它开始无差别吞噬，星宫所保留的数万年的数据和算力，都会被污染。”周培毅说，“它的意志并没有脱离人类的思维模式，因果依然对它有效果，锚点完全可以成为它的囚笼。”

　　索菲亚换上严肃的表情，抬头看向深渊所在的地方。

　　而深渊，从未以这种形态存在过。

　　从作为想象的共同体诞生的那一刻起，它的存在就是弥散的，无边界的，像一场永远不落地的雾。

　　它可以同时存在于这片虚无的每一个角落，也可以在每一道因果线上同时施加自己的力量。这正是神明的特权，是它高于一切碳基生物、高于一切有限性存在的根本所在。

　　只有在凡尘俗世，它的存在才需要被封锁在人类的躯壳里，那个被它成功污染的监察官，成为了它完美的提线木偶，为它登记成神的道路一步一步铺下台阶。

　　只差一步，已经抵达了这里，就只差一步！神位就在那里！

　　但此时此刻的它，却被锁住了。

　　四道因果锚点同时收紧的瞬间，那片由纯黑色云雾构成的躯体第一次感到了“边界”这个词的真实含义。

　　深渊在收缩，在边界的压迫下被动地防御。

　　那团曾经覆盖整片虚无的黑色云雾，此刻被四道锚点锁死在有限的范围里。它向外扩张的每一次尝试都在边界处终止。

　　信息熵无法穿透，意志无法渗透，想象力无法越过那道由它自己的因果编织而成的闭环。

　　曾经作为人类的过去，曾经选择人类的躯壳，曾经玩弄的权术、提线的木偶、改变的历史，全都成为了此时此刻的枷锁。

　　如果疼痛有概念，这便是。

　　这个曾经无处不在的神明，第一次感知到了“局限”。像一双手被钉住了四个指缝，既无法握紧成拳，也无法彻底张开。

　　它所习惯的那种同时存在于所有角落的弥散状态，被一种比物理法则更不可违逆的因果压缩成了一个致密的、不断向内坍缩的点。

　　“看上去像是成功了吗？”索菲亚问。

　　“还不够。”周培毅说，“我们猜测过很多次，为什么深渊这么忌惮‘搬运工’类型的能力者，为什么它无比渴望独占空间的权柄。我想，这一定和此地的虚无有关系。”

　　虚无之中没有时间作为参考，这里的变化充满了混沌。这里充溢着来自各个时间线的数据，这些数据组成了庞大的算力，随时随地可以再现任何人使用过的任何力量。

　　拉娜已经证明，即便没有场能，她也拥有三千世界。场能只是力量和愿望之间的中间介质，没有场能，愿望一样可以改变虚无之中的现实。

　　所以，只有索菲亚想，只要任何其他“搬运工”能力者拥有足够坚定的自我，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就可以在这虚无之中划分出场域。

　　他与索菲亚心念相通，很快，这位唯二的搬运工能力者就开始发挥作用。

　　于是虚无开始发生变化。

　　混沌仍在翻涌。黑色残云、因果碎片、失序的信息熵流搅在一起，在笼中沸腾成一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的沸腾之海。

　　但在那四道锚点锁定的笼中，深渊的感知里，整个虚无的底层架构正在被一双手重新排列。不是破坏，不是创造，只不过是简单的搬运就将原本混沌一片、互相纠缠的信息熵流，按照一个全新的秩序重新摆放。

　　在混乱中寻求秩序，这就是熵减。

　　“好了，八角笼制作完成。”索菲亚拍了拍手，“接下来，谁不想和这个怪物来一场急头白脸、酣畅淋漓、拳拳到肉的斗殴呢？”

　　周培毅一脸凝重：“它依然拥有至少半个世界的力量。”

　　深渊最初是如何诞生的？无数意识的观测。恐惧、信仰、欲望、怨恨。

　　这些投向虚无的情感合力，造就了那个被称为神明的想象的共同体。它因被观看而坚固，因被信仰而强大，因被恐惧而不可战胜。

　　哪怕是站在这里的周培毅和其他人，这些活生生的人，即便重新构筑了自我的存在，也依然会被种种人类的感情所束缚，为深渊源源不断地提供力量。

　　光与暗，阴和阳，正与反，从来都是如此均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