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用四道因果锚点锁死了这片虚无的边界，周培毅的意志如同一枚钉子楔入笼心，将这团在漫长岁月中无拘无束的黑雾压缩成一个致密的核。

　　这些力量，组成了“边界”，而对深渊而言，边界即是囚笼。

　　它曾经无处不在，从星门的第一层到第二层，从凡尘俗世的朝堂到星宫的地心，它的意志弥散在这片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场永远不落地的雾。而现在，这场雾被关进了笼子。

　　最初，它或许感受到了“愤怒”，那被铭刻在星宫法则中的力量。但那不过是来自生物的情绪，是碳基生命在遭受威胁时分泌的激素。

　　深渊从来不是生物，只不过拥有连续的“记忆”。这些记忆，有过的情绪，因情绪而产生异变的神经突触，因神经而被记录的力量的构成，像是铭刻在因与果中的烙印，共同绘制成了一只蝴蝶。

　　蝴蝶被钉在标本盒里，会变成死亡的干尸。

　　但深渊还活着。

　　它的反抗，看起来就是核中的翻涌。黑雾的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像一层被煮沸的沥青。每一次涟漪都是一个被抛弃的可能性。它同时推演了上千种逃脱路径，每一种都在触碰到笼边时被索菲亚的锚点弹回。

　　因果锁链太深了。加尔文。搬运工。夏洛特。还有，那个孩子，那个叫奥尔加的修女，那个深渊曾经以为只是一件工具的女人。

　　那些锁链不是一步到位的，是在数以千年里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次疏忽、每一丝贪婪中逐渐缠绕上来的。深渊终于理解，或者说，它终于愿意承认：是它残存的作为人类的部分，亲手把它自己送到了这囚笼之中。

　　从它决定用因果操纵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起，缆绳就已经在编织了。

　　神明怎么可以拥有人性？神明必须至高无上！

　　这是机会，将所有人类的力量奴役在脚下，将所有低劣的成分改造为力量，将神明塑造为神明，将一切终结的机会！

　　“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它和你在想同样的事情？”索菲亚看着笼子里的深渊，发出了不安的疑问，“这个能困住它的囚笼，对它而言也会是一只蝶的茧呢？”

　　周培毅点头：“是，不管是这个茧还是我们，都是它登神路上的阻碍。它想要抵达王座的最高峰，就必须杀死我们，击败我们。”

　　“它可是会变得越来越强大的。”索菲亚逗弄着周培毅，“要不，不打了？”

　　“当然要打，而且要赢。”周培毅低声说，“这是半个世界，这是星宫魂灵的阴暗面，这是整个世界的贪婪和私欲，所以才有赢的价值。”

　　“真是傲慢啊，骑士王陛下。傲慢地以为自己能赢下一切。”

　　“这可不是傲慢，是自信，我相信我自己的道路，更接近这个世界存在的客观真理。”周培毅说，“历史会一次一次给我证明。”

　　“深渊应该也如此相信。”

　　“那就用最冰冷残酷的客观法则，来决定赢家吧。”周培毅高昂着头说道。

　　这一边，深渊发生了异变。

　　黑色的云雾开始从核中抽出一根细丝，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它们不像触手，更像纺锤上被抽出的纱线，带着某种织造的意图。深渊在“观看”这些纱线，也在“阅读”它们，抽取其中近乎海量的信息熵。

　　每一根纱线都是一座星宫留下的法则残片，暴力、永恒、改变、割裂、成瘾。它们曾经独立存在，被深渊吞噬、污染、榨取，变成它力量的一部分。但现在，深渊要做一件它从未做过的事。它不再把它们当作养料，它不再用它们投射狮鹫或螳螂的影子。它要拆解它们，然后重组它们。

　　深渊在创造。神明既是造物主，造物主要用自己的造物塑造世界。

　　第一根纱线被抽出来的时候，整个八角笼都听见了声音。

　　不是撕裂，不是破空，是一种更底层的呻吟。像一根嵌在旧伤口里太久的缝线终于被拽出来，带着干涸的血痂和新生组织的碎片。

　　深渊的黑雾在痉挛一般。

　　它从自己体内抽出暴力的残片，金色的光已经被污染成青铜的锈色，原本由博希蒙德变幻出的那头狮鹫，轮廓在纱线上若隐若现，翅膀折断，喙张到不可能的角度，发出无声的咆哮。咆哮中没有征服的喜悦，只有征服之后才发现被征服者早已死去的空虚。

　　深渊没有停。它继续抽。

　　第二根纱线从更深的地方被拖出来。

　　“克劳狄乌斯？我看错了吗？”拉娜从虚无之中看到了纱线中的影子。

　　“看起来，这根线，和永恒有关。”周培仁低声说着，表情愈发凝重。

　　这代表着，永恒的法则并非不可被深渊所用。深渊只是缺少克劳狄乌斯所代表的数据和算力。

　　在高天之上，在囚笼之中，深渊继续着它的创造。

　　永恒没有颜色，克劳狄乌斯当年跪在空王座前宣誓时，他的誓言就没有颜色，只有数以千年的重量。

　　深渊握住那根纱线，它感知到线芯里嵌着两个相斥的瞬间。那其中是克劳狄乌斯仰望父辈荣耀时的渴望，以及被亚格的目光剥开一切伪装后剩下的空洞。

　　渴望与空洞，像两颗背对背镶嵌的宝石，它们之间的张力让纱线始终处于微微颤动的状态，在漫长岁月中从未停歇。

　　这一刻，笼中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法则层面的震荡。

　　暴力想要突破永恒，永恒想要禁锢暴力，它们是天敌，是不可共存的悖论。征服必须在时间中完成，而时间终将把所有的征服变成白骨。

　　但深渊不是要做调和。它是要把悖论本身锻造成武器。它将暴力纱线与永恒纱线绞合在一起，好像一次一次血淋淋的穿刺。

　　每一根线都刺入另一根线的纤维内部，暴力撕开永恒的凝固，永恒冻结暴力的燃烧，它们互相破坏又互相依存，像两条交尾的蛇，互相咬住对方的七寸，却因此再也无法分隔开。

　　“它把法则结合在一起了，塑造出了新的怪物。”周培毅咬了咬牙，“这确实是我们做不到的事情。”

　　索菲亚的表情并不轻松，但还是说：“那就打怪兽嘛！正义的伙伴，都要把怪兽打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