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内心发出呐喊的瞬间，周培仁就感觉到胃部仿佛被一只隐形的手捏住，不断收紧，收紧，就像是要把它捏碎。
“呕！！！”
他猛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尽是黑色的泥水。泥水混杂着瓦赫兰的血，就像是有了生命力一般，不断翻腾，又无法成型，升高又崩塌。
它想要从地面的泥沼中爬回周培仁的嗓子眼，爬回到周培仁的身体里。
“我就是你！！！”
尖锐高亢的嚎叫响在周培仁的耳朵里，太深了太近了，仿佛是大脑自己听到了声音。
这号叫不仅仅是深渊的怒吼，还带着悲鸣与绝望，在周培仁的身体里不断震荡起波浪，仿佛要把他全部填满。
“不，你不是我！我也不会成为你！”周培仁激烈地抗拒着，抗拒那些想要回到他身体里的黑泥，抗拒脑子里的声音。
“你在否认你自己！看看吧！这就是你的愿望，你真实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愿望！”深渊继续用周培仁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喊叫，“杀死罪人难道不荣誉吗？行使正义难道不光荣吗？遵循欲望难道不快乐吗？你到底在抗拒什么？”
混杂了雪水的黑泥，已经爬上了周培仁的胸口，它就像是黏稠的胶水，扯不断，撕不掉，哪怕周培仁奋力把它撕扯拉长，也还是会粘上皮肤。
周培仁用尽了力气，全身的肌肉筋骨都绷紧，紧得几乎要杀死他自己。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绝对不能取代我！”
“为什么不要？为什么不能？看看啊！这是多么让你愉悦的未来啊！”深渊说，“你看，这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是这个世界的真理。掌握了力量的人，必须高高在上，必须以暴力获得权力。你拥有的，比你想要的还要多！屈服吧，妥协吧，接受吧，这是你的宿命，也是你的荣耀！”
黑泥已经爬到了周培仁的脖子边，差一点点就能触及到嘴和喉咙，进入身体。他只能努力撕扯，在撕扯里大喊：“这可不是什么荣耀！”
“这当然是荣耀！泰尔露娜没有神明，只有臆想的偶像。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有一位真实存在的神！”深渊的语气越发急切起来，“祂存在，祂全知，祂全能。祂只需要你，作为祂最后的拼图，奉献你一点点的自由。只要这一点点，你就能成为神明之下，人类之上的存在！你会比所有人类，所有凡尘俗世的腌臜垃圾更接近至高无上的纯净，更接近救赎和永恒！”
“我不要什么救赎，也不要什么永恒！凡尘俗世，不是腌臜垃圾！”
“你看看这芸芸众生，他们就像是畜生一样愚昧无知！这些东西活在如此堕落的人间，浑浑噩噩不知所终，仿佛吃饭拉屎繁衍就是它们的一切！是神明给予了它们光辉！让它们能为了更高的理想而奉献！你要剥夺这份光辉吗？你要剥夺它们的希望吗？你要夺走它们的价值吗？”
“人类的价值不是这个！不是！”
黑泥已经爬到了周培仁的嘴边，用令人难以理解的巨力，撬开了周培仁的下颌，不断朝着内里伸进去。哪怕周培仁用尽了力气，也只能稍稍延缓它的进度。
深渊的声音急切又兴奋，仿佛狂热的疯魔：“快了，就快要到了，你马上就能见到了！生命的救赎！自由！伟大！光辉！只要你点头，只要你和芸芸众生的一切一样把自己当做养分，当做燃料！这个世界就能诞生一位真正的神明！宇宙将迎来真正的光明！”
“那......不是光明！把我们......当做燃料，照亮的也不是黑暗！”周培仁忍耐着绝望和恶心，全力反驳着深渊的每一个字，“你不过是烧尸体的灯塔，照亮的只有礁石和自己！当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尸体供你燃烧，你就会点燃你自己，然后毁灭这个世界！”
“别反抗我！！！”深渊恼羞成怒，“你能活多久？你以为你作为七等能力者能有多长的寿命？只要五十年，五十年！！！五十年，世界树的算力就会抵达阈值，它就无法继续供给你数据和计算，你就会成为世界树存储下来的程序，被掠夺被收割被吃掉！所有能力者，都是树枝结出来的苹果，到了成熟的时候就要落地，被世界树享用！为什么只有它可以享受这一切？为什么不能是一位神明，一位更伟大的人，来得到这所有？毁灭世界？这个世界明明可以更好！”
“只有你更好吧？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原本都可以被铭记，被歌颂，被传承，作为一个整体向前走。”周培仁的嗓子眼已经触到了黑泥的尖端，“你说的神明，不过是这个世界最后的幸存者。你说的救赎，也不过是你的幻想和癔症！”
深渊像是冷笑了一声，轻蔑地说：“多么无力的反抗啊，你已经没办法拒绝我了。因为你的内心，已经接受了这个世界存在的规则，接受了暴力，接受了我，比你更强大，更应该主宰你的内心。”
是吗......周培仁确实握不住那些黑泥了，他无法阻止它们侵蚀到自己的身体里。
接着，恐怕就是夺舍和占有，暴力的法则下，更强大的力量将会拥有所有主导权，深渊的周培仁，将主导肉身。
但你不是我。我绝对不会杀死瓦赫兰，我绝对不会把我自己，凌驾于众生之上。
那些被呕吐出来的黑色泥水，在最初，就混杂了瓦赫兰的血。
血的味道，带着铁锈的腥味，代表着死亡，也代表了生命。
如果她死了，这就是没有温度的猩红之水，毫无价值。但她不应该死，至少，此时此刻的周培仁认为自己不能杀死她，远方斯维尔德还有无数人，思念她，祝福她，祈祷着她的幸存。
这血是活的。
黑泥里混杂的血，从黑泥内里出不断往外涌出，就像是浪涛一般不可阻挡。原本被黏着的皮肤，原本深入喉咙的侵蚀，都被冲刷干净。
不止如此，周培仁的眼口鼻，全都开始流出黑色的泪水，仿佛他在排出这些液体，排出深渊对他的影响和侵蚀。
“滚！滚出我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