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看开点儿，你症状很轻，我们院比你严重的一抓一大把，打针吃药只起到辅助作用，主要还是靠你自己放松心态~”

　　医生拍着李昂的肩膀微笑着说道:

　　“甭说你了，就连我们学心理学的都难免出问题，

　　人是情绪动物，保持不了随时随地的理智，要不然，干销售的早特么没饭吃了。”

　　“谢谢你，安腾医生…你人真好…”李昂披上外套，礼貌地告辞。

　　离开诊所，兜儿里揣着医生新给开的抗抑郁特效药，刚上车就迫不及待拧开一瓶矿泉水，将药瓶里的胶囊倒在掌心，一仰脖儿就着水咕嘟咕嘟灌下去，

　　熟练地放下遮阳板，关上车窗，放平座椅，戴上眼罩在停车场小憩，

　　最近一段时间，李昂饱受失眠抑郁折磨，晚上抽烟酗酒盯着录像出神，只能在白天找些零碎时间补觉。

　　新药起效很快，智能手环播报，李昂的心率从120降低到86，皮质醇也降低到正常水平，压力感，头疼，耳朵里令人烦躁的异响都随之减弱。

　　（这药可真不赖…可代价…）

　　李昂深知这世上从无免费的午餐，从装药瓶的盒子里扥出一厚叠说明书，【副作用】一栏印着密密麻麻的十几行小字，果然药效越好代价越高，

　　若是过去，以李昂的性格肯定会认真读完，可现在，身心俱疲的他根本懒得看什么副作用说明，随手丢到垃圾袋里；

　　（管它呢…算逑…好赖活着…）

　　·

　　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皮肤暗沉，眼珠布满血丝，气色很差，最近一个月先是染上吸烟酗酒等恶习，药物上瘾，每天的自律锻炼、学习也中断了，

　　失眠抑郁，自暴自弃，并不因为患上什么疑难杂症，而是更加根源性的原因；

　　李昂陷入了自我怀疑，从小到大形成的世界观人生观的怀疑，

　　关于光荣梦想与晦暗的现实，关于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有脚步声，李昂警觉地掀起眼罩的一角，看到路过的一家三口，父母穿得破破烂烂，唯独孩子穿着新衣，

　　这些非法移民拼命打好几份工，把下一代的希望种在新札幌这繁荣富庶的大都市，节衣缩食也要让孩子上学，李昂的家乡何尝不是如此，

　　小时候的富家公子李昂，对于伊克斯巢都底层的，某些穷鬼家长们对孩子的溺爱不屑一顾，

　　而在经历许多之后，李昂终于懂了，爱是不需要理性，不需要理由的。

　　想起昨天那灵族大叔恶狠狠瞪着自己，骂自己‘公司狗’，在所长面前苦苦哀求，宁肯背弃信仰背叛同Z，也要救女儿，

　　联想自己的所有作为，给那灵族少女伊芙蕾·暗月戴上镣铐，像牲畜似的锁起来等待解剖研究，

　　想起那个疯女人安娜，反复念叨着爱人‘罗伊’的名字，想起由奈小姐，被无数次开颅，解剖、放射试验，她却还以为在接受治疗，被自己骗得团团转…

　　愧疚得快要炸了，说不出的难受，哪怕吃一箱子药都缓解不了；

　　（为了重返伊克斯上流社会…我还要践踏多少无辜者的血泪…）李昂用手掌捂着心口想道。

　　·

　　锦衣玉食，生活在伊克斯巢都顶层的贵族少爷，如今沦为被放逐的私生子跌落凡间，

　　来到这颗陌生的星球，这座陌生的城市，川流熙攘又冷漠的人群，品尝人间疾苦，经历职场历练与道德之审判，

　　尽管戴着眼罩，还是能触摸到方向盘上的‘凯迪拉克’徽标，这辆限量款豪车是所长奖励自己的，是自己践踏无辜者的尊严和身躯换来的奖赏，真是糟透了，这感觉…自己就像和恶魔签订契约，祸害人间的亵渎者…

　　李昂的脑子里乱七八糟，一团浆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

　　强效抗抑郁药都有镇定助眠作用，在车里补了半小时觉，被闹钟吵醒，揉揉眼睛，该回去上班了，

　　药物加上休息确实有用，就连保安大叔都说李昂的气色好了不少，

　　回到研究所，下到B14层，项目组的同事们刚刚结束午休，在各自的岗位，办公室或实验室忙得热火朝天，都没空和他打招呼，

　　所长昨天开会时夸了李昂；多亏他的心理疗法，让零号实验体趋于稳定，最近几个月都没发生灵能爆冲事故，项目组员工不用再担惊受怕，研究进度突飞猛进，采集到大量珍贵的灵能数据，

　　人类的灵能学距离‘技术爆炸’从未如此之近，乔瑟夫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自己不会独揽荣耀，项目组所有人都将分得诺贝奖的荣光，在泰拉人类历史书上留名，公司的巨额奖金，仕途一片光明更不必说，

　　研究员们在会议上直接开了香槟，一个个的脸上都挂着胜利的喜悦，只有李昂一人苦涩着脸，望着投影幕布上的PPT；

　　（零号项目胜利在望…由奈小姐的命运将会…）

　　·

　　显然，这是个敏感的问题，李昂只是疯了不是傻了，至少还没傻到去问老头儿和老头儿的亲信，

　　在饮料自动贩卖机附近，他找到了嗜咖啡因如命的卢思凯博士，请客给他买了杯最贵的超大杯，

　　此人是乔瑟夫得意门生之一，之前总和李昂一起加班一起夜宵打牌，时间一长俩人关系处得特别好，

　　先是讲了两个H笑话，逗得卢博士哈哈大笑，并不是李昂有喜剧天赋，而老卢这人笑点一向很低，等他笑完了，装作漫不经心提出自己的疑问。

　　卢思凯并没有怀疑李昂，这个油腻的中年人环视四周，确认没别人在，对着李昂轻声耳语；

　　“别跟老师或者组长说是我告诉你的，

　　零号项目已经接近尾声，最后要提取的数据，需要让零号天赋者陷入‘植物人’状态，取出多余的Q官，进行气管插管建立外循环系统，这个‘植物’状态可能要维持数周，

　　最后的最后，要把和灵能相关的部分，她的脑组织、脊髓和重要脏器，切成微米级别的薄片放在载玻片上保存观察，就像医生鉴定肿瘤病理一样，从微观角度观察灵能与人体组织间的联系，简单说，就是做成标本啦~”

　　李昂听了汗毛倒竖，尽管B14拥有最先进的温湿度调节系统，一年四季温暖如春，自己却还是感觉到一股凛冽的恶寒‘嗡！’地从后背涌向大脑，

　　这个答案并不出乎自己的预料，可听到别人亲口说出来还是震撼；

　　以研究灵能的名义，对无辜的泰拉人类同胞作出如此暴行，

　　每一位灵能学家都说得正义凛然，美其名曰以小牺牲换大进步，人类的进步都是这么来的，

　　牺牲别人，成就自己，最可怕的是，之前的李昂完全不觉得这说法有任何问题…

　　李昂谢过卢博士，目送对方离开，感觉脑袋要炸了，他亟需发泄，就像高压锅需要泄压阀，

　　从自动贩售机拿了个一次性纸杯，用力攥成纸团，冲着机器‘咣！’地就是一记头槌，路过的保洁大妈被吓了一跳；

　　（或许…我是疯了吧…也可能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