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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抉择

魂之舞动 吭哧哧 3507 2024-11-14 15:23

  2015年,我在逸仙市三角镇马安工业区的一家硅胶制品厂上班。

  这行我已经做了两年多,大部分工序都简单上手,比流水线自由,唯一的缺点就是车间太热。冬天干活,偶尔还能穿短袖,到了夏天,更是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话说回来,干什么行当都不容易,无非是谋生所需,各有各的选择。有人喜欢去女工多的厂子做事,有人一心奔着工资高的地方,这话,没错吧。

  某天,主管和老板因为薪资问题闹了矛盾,没几天就一拍两散,连带领班也跟着一起走了。

  厂里没人管事,老板便赶鸭子上架,把我推到了主管的位置。我也就半懂不懂的水平,才二十岁的年纪,哪里敢接这个活,就算应下,又怎么能服众。

  “先顶着,等我招到合适的人,再把你换下来。”老板撂下这么一句话,转身就走,根本不给我推辞的余地。

  转眼到了十一国庆节,算下来,我在这家厂里也做了小半年。

  收假返工第一天,厂里来了一套新模具,要赶做样品,老板说客户催得很急。

  我按流程装好模具,调好各项参数,确认无误后按下了自动运行键。

  合模、入模、加压,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我脑袋瞬间嗡嗡作响,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蛋了。

  来不及多想,我手忙脚乱地手动关停设备,退出模具。

  掀开模具一看,果然是偏位了。模具算是损坏了,虽说没到彻底报废的地步,可也没法再用。

  我不敢隐瞒,第一时间把模具压坏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老板。

  老板脸色铁青,当场就怒声斥责:“你怎么搞的!做事这么不用心!这套模具开了一个月,花了一万多块钱,客户现在还在办公室等着看样品,你告诉我现在怎么办!”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心里也委屈,本想开口辩解几句,可看他正在气头上,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这事,不能全怪在我头上。模具厂送过来时,上下模都是分开的,也没做任何定位标记,模具结构不仔细琢磨,根本看不出问题。我想着合模到位就没事,加上老板一直催得急,一时忙晕了头,忽略了细节。

  “善泳者溺于水”,古人说的话,一点都不假。越是看似简单的事,越不能掉以轻心。

  过了一会儿,老板给我发了微信,让我去办公室。

  “客户已经走了,去别的厂家订货,这款产品彻底黄了。这套模具一万三,你全额赔偿,没意见吧?”

  一万三,相当于我小半年的工资,这简直是要逼死我。我一句话没说,直接推门就走。

  心里憋着一股火,暗骂:赔个屁,老子不干了!剩下一个多月的工资,就当给你买棺材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怎么也想不通。不过是失手压坏一套模具,谁工作还没个失误的时候。

  赔个两千三千,我咬咬牙也就认了,一开口就要一万三,这老板也太黑心。既然如此,这破班不上也罢,小爷不伺候了。

  我给平日里关系最好的三个同事发微信,直言:“我不干了,明天就走。”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们说了一遍,心里憋闷无处发泄,索性去网吧打CF,想借着游戏撒气。

  结果全程被对手虐得毫无还手之力。人一旦心里装着事,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玩了两局爆破模式,只觉得索然无味。

  我点开爱奇艺,放着贝爷的野外求生视频,脑子里却全是这些糟心事。

  想着想着,只觉得眼前一片迷茫,做什么都没了意义。

  外出打工这些年,见多了世间百态,听多了人情冷暖。结婚没几年就离婚的夫妻比比皆是,我的三观,被一次次刷新。

  这世道,连性别都能随意更改,还有什么是不能变的?爱情这东西,不提也罢。

  没有相互付出的真心,所谓的爱情,和交易没什么两样。男人只想空手套白狼,女人一心找长期提款机,到最后,终究是不欢而散。

  有时候,真的想干脆眼睛一闭,双腿一伸,就此一了百了,四大皆空。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华为P8手机响了起来。拿出来一看,是老刘打来的电话。

  我滑动屏幕接听,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老刘粗哑的嗓音:“洛老大,在哪呢?出来喝酒,惠利超市对面的烧烤摊,老高和小吴都在。”

  我应了声“马上到”,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用衣角擦了擦,便匆匆赶了过去。

  离烧烤摊还有十几米远,就看到他们三个的身影,烧烤还没上桌,几人已经先喝了起来。

  我走到桌旁,拉了把椅子坐下,没说话,先给每人散了一支烟。

  此时此刻,我满心疲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多说几句,都觉得自己太过矫情。

  小吴叼着烟,笑着起哄:“迟到了,自罚三杯!”

  老刘和老高也跟着附和:“对对对,必须三杯!”

  我苦笑着反驳:“你们也没提前跟我说,喝上了才打电话,这也能怪我?”

  老高不依:“自己看微信,早就发消息喊你了。”

  我打开手机,果然有两条未读消息。原来是手机电量不足,红色低电量提示灯,盖住了信息接收的绿色提示灯,压根没注意到。

  我干脆地开了一瓶珠江纯生,倒满三个一次性纸杯,仰头一口气连喝三杯。

  举起空杯子,我笑道:“满意了吧?”

  小吴坏笑着起哄:“再来三杯!”

  我冲他竖了个中指:“滚你的。”

  很快烧烤端上桌,几人边喝酒,边天南地北地闲聊。

  老刘是桂西钦州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格外有意思。老高是皖北人,小吴是黔州人,我们四个来自不同的省份,他们三个年纪都比我大,老刘和老高的孩子,都已经上五年级了。

  按理说,我该喊他们一声哥,可在场四人我年纪最小,他们依旧习惯叫我“洛老大”,这是厂里对管事的称呼,不管是不是真心服我,起码这份面子,给足了我。

  酒过三巡,老刘看着我,语气认真地开口:“小洛,我年纪比你大,就这么叫你了。”

  我点头:“刘哥,你想说什么?”

  “你真的打算走?”

  我苦笑一声:“一万多的赔偿,我赔不起,不走能怎么办。就算离开这,我也饿不死,没必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老刘劝道:“出门打工,到哪都一样。老板说不定就是一时在气头上,才说这么重的话,等气消了就好了。你好好留下来干,等他赚了钱,年底给你包个大红包,这事也就翻篇了。”

  “再说吧,喝酒。”我不想再多谈这事,端起酒杯,跟他们一一碰杯。

  几人又聊了许久,每人喝了四瓶纯生,都带着几分醉意,说了声“散了”,便各自回了住处。

  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老刘的劝说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加上之前在网吧里的绝望思绪,瞬间涌上心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路过楼下便利店,我又买了一瓶纯生。拐出居民区,走到马路上,此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我独自一人沿着马路往前走,一口接一口地灌着啤酒,脚步虚浮凌乱。我的酒量本就不好,独自喝闷酒,两瓶就足以醉倒。

  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着,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不知不觉间,一瓶啤酒见了底。

  秋夜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我抬头四顾,才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东菱大桥上。

  平日里街道上闪烁的霓虹、路边的广告牌,此刻在醉眼里变得模糊炫目,晃得人睁不开眼。

  酒劲上头,又被凉风一吹,胃里翻江倒海。我蹲下身,趴在桥边疯狂呕吐,直到把肚里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喉咙刺痛难忍,才勉强停下。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吐过之后,醉意丝毫没有消减,反而越发浓重。

  平视着眼前这座城市的灯火阑珊,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心里一片悲凉。

  自己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活得一事无成,要什么没什么,做什么都做不好。小时候还曾梦想着当科学家,如今想来,只觉得荒唐可笑。

  是啊,在浩瀚无垠的宇宙里,一颗地球微不足道,而生活在地球上的人,更是渺小如尘埃。我那些纠结的、痛苦的心思,在天地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有没有我这个人,地球依旧会照常转动,生活依旧会继续。

  我扯着嘴角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可我依旧不停地笑着,笑得哽咽。

  “爸,妈,对不起。”

  这是我翻越东菱大桥护栏的那一刻,心里唯一想说的话,也是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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