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天,一年,甚至是更久。
我在混沌恍惚中艰难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干涩枯黄的茅草屋顶。
不用多想,我正身处一间茅草屋里。毕竟2005年之前,我老家住的就是这样的屋子,再熟悉不过。
眼角余光瞥见一团黑影,费力定睛看去,才发现床侧蹲坐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是一张带着三分稚气的肉嘟嘟小圆脸,弯弯的柳叶眉,长睫毛时不时轻轻颤动,鼻翼随着呼吸均匀翕动,两瓣饱满的樱唇微微开合。
周身散着淡淡的少女幽香,乌黑的披肩长发,已然透着少女的气息。
她就这么双手托着下巴,趴在床边睡着了,这般姿势,定然睡得极不舒服。
她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容貌算不上惊艳夺目,却格外清秀可爱,像极了动漫里懵懂又带着点灵动的小姑娘。
我平躺在床上,目光只能扫到左右两侧与屋顶,身前的景象根本没法聚焦。全身上下,除了脑袋能勉强转动,四肢完全不听大脑使唤,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猛地窜进脑海:我是谁?我在哪儿?
破碎的记忆碎片瞬间涌来——喝酒、东菱大桥、纵身一跃……我居然没死?
脑袋抽痛得厉害,后面的事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深吸一口气,索性不再费力回想。
大难不死,人心里的求生意志,总会变得格外强烈。
我想起家里表姐,当初因为家庭矛盾,一时想不开喝了百草枯,送医抢救后无力回天,弥留之际,她满眼都是恐惧,死死抓着家人的手,反复念叨:“我还不想死……”
此刻的我,心情和她一模一样。
我想家,想爸妈,想家里的亲人,他们还等着我回去,等着我给他们养老送终,我不能就这么没了。
我想挣扎着下床,可身体纹丝不动;想喊醒床边的小姑娘帮忙,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半点声音。
听说人长时间不说话,声道会变得僵硬干涩,我眼下的境况,想必就是如此。
我憋着一股劲,在心底试着嘶吼了几十次,胸腔憋得生疼,额头急出一层薄汗,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磨砂般的低吼。
这微弱的声响,瞬间惊醒了床边的小姑娘。
她下意识猛地收回手,脑袋重重磕在床沿上,痛得她皱起眉头,一边伸手轻轻揉搓,一边小声哎呦哎呦地哼唧。
看着她这傻乎乎的模样,我心里竟生出一丝笑意,紧绷的情绪也松了些许。
她似乎察觉到异样,猛地抬起头,朝我看来。
四目相对,她只是呆呆地望着我,满眼都是惊讶,一时间僵在原地,没了动静。我没法出声,只能静静与她对视。
大概过了十几秒,她才回过神,伸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拍了拍自己的小脑袋,才轻声惊呼:“你……醒啦!”
我说不出话,连点头都费力,只能缓缓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你哑巴啊?”她歪着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懒得回应,索性闭上眼,浑身的疲惫与无力,让我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见我闭眼不动,她一下子慌了,俯身轻轻推了我几下,又伸出小手贴在我额头上,嘴里小声嘟囔:“怎么又昏过去了……”
我心里暗自无奈,哪里是昏过去,只是实在没力气罢了。
耳边传来她细碎的脚步声,在床前来回踱步,想来是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许是觉得无趣,她自顾自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再次睁开眼,屋外的光亮透过门缝照进来,刺得我眼珠发酸,赶忙闭眼,慢慢适应光线。
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我才重新睁眼。看着门前光秃秃的树枝,偶尔飘落的枯黄树叶,心里已然明了,如今已是秋末。
这般算来,我怕是已经在床上,昏迷了整整一个多月。
正胡思乱想间,一个中年男子推门走了进来。屋内背光,看不清他的面容与衣着,只觉得身影有些熟悉。
他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不由分说拉起我的手腕,静静把了把脉。
随后,他用一口地道的苗语缓缓开口:“脉搏还算稳健,看来你的身体,已经和王蛇惑慢慢融合了。只是长期昏迷,手脚还麻木无力,最多一周,就能下床走动。好好休养,等能开口说话了,有什么事,让小倩来叫我就行。”
话音落下,他便起身离去,不知忙些什么,只留下那个叫小倩的姑娘,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她显然听不懂苗语,满脸都是不解。
黎伯……
原来是他。
小时候,他时常背着小货郎担,来我们村里叫卖,铅笔刀、小气球、针线布头,什么零碎小物件都有,他总说自己是走村串户的行脚商人。
自打我去了十里外的村子上学,就再也没见过他。没想到时隔多年,会在这样的地方重逢,而他的模样,竟和十几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
眼下我动弹不得,诸多谜团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急也无用。
索性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