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会儿,杨八妹朝门外招了招手,两个看着比我们稍大些的姑娘便走了进来,一人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人端着盛满温水的铜盆,动作轻柔又端庄。
“快洗洗收拾下,我带你们去见我母亲。”杨八妹笑着说道,示意两个姑娘上前帮我们更衣洗脸。
我们几人从小过惯了苦日子,哪里受过这般待遇,都有些手足无措。我慌忙伸手推辞:“我自己来就行了......这脸帕也太干净了,有没有用过的?”话落时,手还僵在半空,愣了几秒才局促地接过脸帕,胡乱在脸上狂揉了一通。
看着原本洁白的脸帕被我蹭得发黑,我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又怕被人看见,赶紧抿紧嘴唇掩饰笑意。
“呵呵,快把衣服换了吧。”圆脸姑娘声音软乎乎的,嘴角用力抿着,显然在憋笑,却又怕伤了我的自尊,不敢笑得太明显。
我顿时满脸通红,窘迫得不敢抬头,余光扫过其余几人,竟都是这般局促模样。唯有思绮稍显自然,只不过她是由杨八妹亲自陪着收拾,待遇格外不同。
“哟,小哥身子挺结实,浑身都是肌肉呢!”圆脸姑娘趁我不备,轻轻褪去我的脏外套,笑着打趣,“小脸一洗倒还清秀,就是这脸怎么红得跟涂了腮红的姑娘似的?”
我慌忙抓起桌上的新衣挡在身前,低头瞥见她手里我那件脏得发亮的旧外套,再想起方才被我染黑的脸帕,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鸳鸯你快看!这位小哥哥才叫壮实呢!这肌肉比我的脸都大!”另一边,瓜子脸、身形娇小的姑娘站在矮凳上,手里举着崭新的衣物,目光却死死黏在大刚身上——他的外衫袖口卷到了大臂,露出线条紧实的胳膊,肌肉轮廓格外明显。
被称作鸳鸯的圆脸姑娘闻声望来,睫毛轻轻颤了两颤,原本带笑的嘴角瞬间僵住,连呼吸都顿了几分,半晌才缓过神打趣道:“喜鹊,他这手臂,看着比你的腰都粗呢。”
“小姐姐见笑了……”大刚表情有些怪异,羞涩中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连忙接过喜鹊手里的新衣,转过身飞快地穿了起来。
“你们两个别胡闹了,别把孩子们吓到。”杨八妹故作生气地瞪了她们一眼,语气里却满是纵容,又催促道,“这还有一个呢!”说着便看向一旁手忙脚乱的包天。
包天竟直接把脑袋埋进了水盆里,只露出通红的耳根,一看就是被羞的。他慌忙抓起脸帕捂住脸假装擦拭,眼角却悄悄往我们这边瞥了一眼,见有人看过来,又飞快地移开目光,握着帕子的手都绷得紧紧的。
听到杨八妹的责备,鸳鸯和喜鹊立刻低下头应了声“是”,偷偷对视一眼,眼里还盛着未散的笑意,嘴角弯起,舌尖悄悄探出来又快速收回,脸颊泛着浅粉,对着对方俏皮地吐了个鬼脸,模样十分娇憨。
一番收拾妥当后,杨八妹上下打量着我们,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想不到收拾干净了都这么精神,走吧。”
我们跟着杨八妹在偌大的杨家大院里左转右拐,走了好一阵,终于在一间看似书房的屋子前停了下来。房梁上方的牌匾上,写着四个工整的大字:“无书书斋”。
我正好奇这般雅致的屋子为何取这般名字,书斋内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浑厚男声,打破了周遭的安静。
“四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古颜集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更担心的是赌坊那帮杂碎。”声音低沉有力,不难分辨,正是此前见过的那位肤色暗黄、被称作“老大”的男人,而他口中的“四爷”,显然是杨家四郎杨怀乾。
“老三的情况如何?”杨怀乾并未接话,反倒答非所问地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多谢四爷挂心,托老太君的鸿福,老三情况已经稳定了许多,用不了几天就能痊愈。”老大的声音里满是欣慰与感激,语气诚恳。
“哎,让老三受委屈了。”杨怀乾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随即沉声道,“赌坊那帮人确实要严加防备,先按三哥说的法子办。你即刻和老二带上十条小金鱼,多带些人手,把声势做足了。”
老大迟疑了片刻,语气带着几分诧异问道:“四爷,恕我无礼,三爷为何要这般安排?”
“三哥行事向来有分寸、有考量,你我照办便是,不必多问。”杨怀乾的语气里,满是对三哥杨怀贵的信任与敬佩。
“十条小金鱼?给谁啊?”包天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声嘀咕道,“总不能是给之前那两头猪吧?”
“谁在外面?”房内的老大一声怒喝,身形如疾风般闪到门口,凌厉的目光扫过来,待看清是杨八妹带着我们,皱紧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
“八小姐。”老大对着杨八妹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嗯。”杨八妹笑着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老大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又对着我们拱手,语气铿锵有力地说道:“多谢几位小兄弟救了我三弟,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我老大的地方,尽管吩咐!”
我们几人慌忙学着他的模样拱手回礼,嘴里却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应答——毕竟年纪尚小,从未受过这般郑重的道谢。
老大也不多言,转身便要离开,却被屋内的杨怀乾叫住:“老大,记得客客气气的,把面子给足了,中午开饭时过去。”
“属下明白。”老大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很快便走远了。
见我们一脸茫然,杨八妹笑着解释:“他们三兄弟没有名字,我们都按排行叫老大、老二、老三。当年是我三哥在战场上救了他们,从那以后,他们就一直跟着我们杨家,忠心耿耿。”
等老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杨八妹柳眉带笑地跳进书房,挽住杨怀乾的胳膊打趣道:“你瞧这几个小家伙,差点把厨房的余粮都吃空了。”
我们听得满脸羞愧,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敢用余光悄悄打量这间书斋。书斋不算大,比先前用餐的餐厅小了不少,一眼便能望到尽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让整个屋子显得明朗通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香与油墨气息,沁人心脾;几株绿植错落摆放,添了几分生机与清雅。屋内家具并未追求成套对称,坐具与几案高低错落,既有古香古色的雅致,又不失随性自在的风情,尽显主人的风雅趣味。
杨怀乾见我目光在屋内游走,并未出言打断,反倒带着几分纵容,似是有意让我好好欣赏他这得意之作。
“四叔好!”思绮在杨八妹的示意下,娇俏地喊了一声,主动向杨怀乾问好。这一声“四叔”,既打破了屋内的沉默,也悄悄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刚洗漱干净的思绮,像一颗精心包裹的糖果,浑身透着天真烂漫的甜意。头上扎着的双马尾随动作轻轻晃悠,发梢系着的樱桃发绳,像糖纸上的小装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格外惹人喜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