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芙兰·残骸地带】
【路径依赖·信息13】
“别看了，我们没有邀请函，是没有资格进入到那扇门里面的，你在这里再看半天，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早就该习惯了。”
当肩膀被再一次拍打的时候，弗朗索瓦·蒂塞朗就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站太久了，久到那负责巡视的人已经在这里又绕了几圈，然后才来提醒他。
蒂塞朗叹了口气，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这个时间点的太阳还是有点毒辣的，穿过雾气照射在他的头发上的时候，他就感觉自己的头皮很痒，就像是不知道多少只虫子正在他的头皮啃食着，但虫子不存在，这种痒一直存在。
“……唉。”他回过头，看向那个拍了自己肩膀的人，“没办法，都走到这里了，肯定想着进去啊……我以为这段时间够我认清现实了，可是看着那些人进去，我果然还是想……唉……我果然还是想进去。”
蒂塞朗，男，求知者，来到残骸地带已经有大半年。
他本来是卡昂佛尔人，是的，就是那个求知者聚集的地方，在大约一年前，他的研究成果得以发表，而那一次成果也就成为了改变他人生轨迹的节点，他被卡昂佛尔的求知者协会派出，来到另外的几个城市之中介绍他的成果，如果效果好，他甚至有资格去往中央区，向中央区介绍他的发现。
但是。
但是一切都在前段时间戛然而止，卡昂佛尔的沉没直接导致他无法继续前进，而那段时间，他正好来到了残骸地带，好在身上携带的钱足够多，他便暂时在这里居住了下来。
然而这并不稳定。
他先前的工作都得益于卡昂佛尔的支持，换而言之，在卡昂佛尔沉没之后，他就失去了一切助力，他没有办法去到中央区了，因为没有邀请函，按照最开始的计划，当他来到残骸地带的时候，会和约定好同为求知者的人汇合，然后得到邀请函。
这都是已经做不到的事情了。
说实话，在得知卡昂佛尔沉没的时候，蒂塞郎茫然了一段时间，他在蒂塞郎生活了十年，至少十年，可能十几年，他将自己的青春全部花在了求知的这条道路上，而每一位求知者都想要去中央区，想要去……卡尔蒂安。
是的，卡尔蒂安，而不是奥涅尔佛，虽然残骸地带位于奥涅尔佛旁边，但是蒂塞郎想要去的地方是卡尔蒂安，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这个机会，不过卡尔蒂安和奥涅尔佛都一样属于‘中央区’的范畴，那么，先来到奥涅尔佛，或许也能够得到去往卡尔蒂安的方法。
“唉……”他再一次叹了口气。
他现在没有别的地方去了，卡昂佛尔沉没之后，他已经没有能够去的地方了，不出意外的话，他还得在残骸地带这边停留很久，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弄到一份邀请函，然后去往中央区，去往中央区是一个长期的目标，而弄点钱，这是一个短期的目标。
不得不承认的一点，就是求知者并不太富有，在研究上不仅需要天赋和知识，也需要足够的财富，蒂塞朗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枚仅剩的硬币，冰凉的金属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一枚银币，这就是他在残骸地带全部的财产了。
其实银币的泛用性并不高，人们的日常交易还是仅限于铜币的层次，一枚银币的价值足够他在这里继续生活半个月，或者一个月，在这之后呢？在这段时间之中，他必须想办法弄到钱。
他还有一支笔，还有几本写满了研究笔记的本子，还有一脑袋的知识——这些知识曾经让他站在卡昂佛尔的讲台上，让那些年长的求知者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让协会愿意出资送他去中央区，然而现在，这些东西在这里毫无用处。
没有人关心什么定理，没有人关心什么公式，没有人关心他在那篇发表了的研究成果中论证了什么，在残骸地带，人们关心的只有三件事：食物、安全、以及如何改变。
“蒂塞朗，你还在发什么呆？”那个拍他肩膀的人说，“走吧，再站在这里，我真担心会有人过来投诉你，说你对门有着不好的想法。”
蒂塞朗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这是他来到残骸地带后才认识的人，这人负责的内容就是在这片区域巡逻，职能和那些守卫应该没有什么区别。
“你说，我现在去求知者协会的临时驻地，能不能找到一些工作？”蒂塞朗问，“这里有那种东西吗？”
“求知者协会？”那人嗤笑了一声，“整个残骸地带算上你一共就那么几个求知者，三个？还是四个？那几个人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哪来的工作给你？你不如去找那些工坊，至少他们还收人。”
工坊。
蒂塞朗当然知道工坊，那些人将知识转化为可以量产的工具，将天使的馈赠和人类的定理结合在一起，制造出那些被称作‘馈赠’或者‘恩泽’的东西，那些东西每一个都需要大量的资金和资源支持，而工坊最不缺的就是钱。
“你觉得他们会要我？”蒂塞朗问。
“拜托，你是求知者，卡昂佛尔的求知者，发表了研究成果的那种。”那人说，“你的脑子值钱，那些工坊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人，他们可以用你的研究成果去制造新的工具，然后给你一笔钱，让你继续研究，继续给他们提供新的东西。”
“听起来像是卖身。”
“在这个地方，能卖出去就是好事。”那人语气里带着某种自嘲的意味，“你以为我不想卖？我倒是想卖，可我压根就不会，他们看不上。”
蒂塞朗沉默了。
远处的门依旧紧闭着，那是通往奥涅尔佛的门，通往中央区的门，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走进去，或者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走进去。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走吧。”那个人说，“你在这里看只会越看越难受。”
“实在不行我就跟你们混得了。”蒂塞朗半开玩笑地说道，“加入你们，和你们一块儿在这里……”
“不行。”
蒂塞朗的话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就被打断了。
“你不是我们。”那个人说。
“……怎么忽然这么严肃，我就说说看嘛……而且也不是没可能啊，你看……”
“不可能。”那个人说，“不可以，不准，不行，拒绝，你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你不是我们，这是不同的，你无法进入，我们并不相同，他们不会允许，你是外来者，你不被准许进入，不可以，不能，无法，绝对禁止——”
“好了！好了！当我没说过！”蒂塞朗打断了那个人的声音，“你疯了？忽然说什么东西？”
那人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不是那种因为被打断而停下的感觉，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掐断了声音的停顿，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眼睛还盯着蒂塞朗，但那双眼睛里原本存在的某种神采，在一瞬间熄灭了，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吹灭了一盏灯。
“……你还好吗？”蒂塞朗试探着问。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的眼睛重新聚焦了，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着蒂塞朗，目光从蒂塞朗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的那扇门上，又移回来。
“我刚才说什么了？”那个人问。
蒂塞朗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了一大堆‘不行’、‘不可以’、‘不准’之类的话，跟念咒似的。”蒂塞朗说，“还说什么‘你不是我们’，‘他们不会允许’……你确定你没事？”
那个人的脸色变了。
“……你走吧。”那个人说，声音比最开始轻了不少，“别站在这里，也别再问我那个问题，这对我们都好。”
“我问什么了？我只是说实在不行就……”
“算了求你了，别说了。”
这一次，那个人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随意和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命令的严厉，蒂塞朗第一次看见这个人露出这样子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点什么，但他看见那个人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双手原本插在口袋里，现在抽了出来，握成拳头，指节发白。
……不对劲。
作为一位求知者，蒂塞朗立马意识到了这一切充满了矛盾点。
他识趣地闭上了嘴，转过身，离开了那扇门，离开了那条街道，然后走回了残骸地带更深处的那一片混乱之中，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那个人绝对不是无缘无故露出这种表情，那些话语也绝对不是什么恶作剧，残骸地带的‘人们’似乎已经成为了一个‘集体’，他们排斥着外来人加入到这个集体之中……不，可能还要更加严重。
蒂塞朗忽然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他的求知欲正在大脑之中嘶吼着，告诉他，去，去看，去寻找。
搞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
“ココロ満たした（就这样将心填满）”
《エソラコト》-sasakure.UK/そら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