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芙兰——啊，拉芙兰，我所生活的国度，愿您永世昌盛。”

　　有点吵，艾克托尔这么想着，他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找一个更加安静的居住地点了，教堂虽然是一个不错的停留地方，但总能够听见不同的人在这里说着什么，这些人的祷告和布里墨克的不一样，这些显得更加……狂热。

　　对，狂热，这个词汇才适合形容他听见的东西。

　　他确实是想要捂住耳朵，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从长椅上直起身子，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教堂穹顶上的彩绘——天使们展开双翼的模样，翅膀的每一根羽毛都被细致地勾勒出来，在透过彩色玻璃窗的光线下仿佛微微颤动。

　　他站起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了下去。

　　艾克托尔走出教堂的时候，属于早晨阳光正好从云层的间隙中漏下来，在穿过雾气之后，在白色的建筑立面上投下一块块移动的光斑，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灌满了那种属于奥涅尔佛的空气。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奥涅尔佛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轨道里，对外来者既不排斥也不欢迎，只是……嗯……漠然，大概吧，艾克托尔感受到的，大概是一种礼貌精致的漠然，像那些建筑上精心雕琢却毫无温度的花纹。

　　他拐进一条窄巷，避开了主街的人流。

　　在布里墨克的时候他就喜欢这种小巷子，小巷子之中往往能够藏匿起一座城市所有的小东西，随着他逐渐深入，巷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两侧建筑的阴影几乎将天空遮去了大半。他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回响，一下，两下，三下——他又开始数了。

　　他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

　　不是特地找到的，只是他突发奇想的停下，怎么说呢……直觉？对，就当做这是直觉吧，门上没有标记，没有门牌号，只有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门板，上面的木纹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向内打开了。

　　“……喔。”

　　艾克托尔发出这样的声音。

　　奥涅尔佛有多少人？他没有算过，但街道上的人流和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应该能够告诉他，奥涅尔佛人不少，可是这个地方反而没有什么人，这其实不奇怪，没有人会闲的没事走进巷子之中——但是这里太干净了，这不是那种每天清扫的干净，这反而更像是那种……

　　刚刚建成的干净。

　　好像这个地方在今天刚刚建好。

　　昨天他应该也见过这个地方，不，他可以肯定，他昨天见过这个地方，不论是通过什么方式，他都用自己的眼睛见过这里，这里并不是什么新修建好的地方，他记得很清楚，巷子之中应该有污水，有污渍还有别的东西。

　　——所以。

　　所以答案很简单，在夜晚的时候，这个地方被更新了一次。

　　更新，他觉得这个描述很合适，从旧的到新的，完全更换一次，这就是他第一感受，这种变化在一种悄无声息的过程中完成，直到他步入这里，他才能够意识到这一点。

　　这么想来，这种变化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预兆，整个奥涅尔佛看起来都太崭新了，他明明见过因为滴落的水和别的什么东西让街道的地面上出现了脏痕，然而，到了第二天，一切又都仿佛从未发生，奥涅尔佛又成为了那个美丽而干净的城市。

　　——奥涅尔佛也确实如它的名字一样，像一朵被精心培育的花，被打造成一座精致、统一、脱离外界那些粗粝现实的聚合体。

　　神奇。

　　门后的东西和他想象中的大差不差，基本没有任何东西的房间，没有人住在这里，至少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墙壁是白色的，地面是浅灰色的石板，连灰尘都看不见。

　　艾克托尔站在门口，没有踏进去。

　　他的目光从墙壁扫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落回到地面，这个房间大约有十来方，整体的结构四四方方，没有窗户，唯一的开口就是他身后这扇门，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更接近于……金属的气味，像刚刚被打磨过的刀刃。

　　不对。

　　艾克托尔向后退了两步。

　　“……有意思。”

　　他关上木门，退回到巷子里，巷子两侧的墙壁在他眼前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平整，石砖与石砖之间的缝隙填充了某种灰白色的物质，他凑近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的粉末在他指尖呈现出一种细腻的质地。

　　不是灰浆。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建筑材料，布里墨克的教堂用了上百年的灰浆，风干之后会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颗粒感，而这个——这个太均匀了，均匀到每一个颗粒的大小都差不多。

　　简直不像是人造的东西。

　　走出巷子的时候，阳光重新落在他身上，街道上的人流和刚才没什么区别，脚步声、车轮声、偶尔传来的交谈声，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巷，光线在巷子入口处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切割开。

　　明亮的一侧是奥涅尔佛的日常。

　　昏暗的一侧是某种他还没有理解的东西。

　　那种若有若无的目光仍然存在于奥涅尔佛的每一个角落，他分不清楚到底是从哪儿传来的这种感觉，这不是错觉，他告诉自己，这不可能是什么错觉。

　　——拉芙兰，奥涅尔佛。

　　“一份地图。”

　　艾克托尔将几枚硬币放在桌面上，向前一推，

　　从巷子之中出来之后，他找到了书店，如果要了解一个城市，书店应该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地图，艾克托尔觉得自己需要一份地图，至少他需要知道奥涅尔佛的具体构造。

　　这家书店和巷子离得很近，从外面看来也看不出特别的地方，无非就是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书店’二字，就连一个别的名字都没有，就叫书店，或许整个奥涅尔佛只有这么一家书店，所以它就起了个这么个名字，又或者这家店的老板有什么特殊的灵感，不过这些，都不是艾克托尔在乎的。

　　听见艾克托尔的声音，那位老板——一个戴着眼镜的老人从桌子后探出头，浑浊的目光在艾克托尔的身上扫过。

　　“……不用那么多。”老人用沙哑的声音说着，从桌子上摸走两枚硬币，“这东西本来就没有什么人买。”

　　片刻之后，老人搬来了一个架子，手脚并用地爬上架子后，从那离地面至少四五米的格子之中抽出了一个捆好的羊皮卷，扔到了艾克托尔的手中。

　　这份地图看着已经有些老旧了，肯定是在几年前就已经制作好，或者十几年前？艾克托尔的手指擦过这份地图的时候，上面的颜料还掉了一点细碎的部分下来。

　　“卖出不退。”老人说。

　　“我也没必要退这个啊。”

　　艾克托尔的眼睛在地图上扫过，还好，虽然时间过去了很久，但是内容没有任何损坏，无非就是外表看着老旧了点，丝毫不影响它的内容。

　　一座被边界线紧紧箍住的城市，北高南低，位于中间的是大教堂，从那里能俯瞰全城，向南，名为默尔希厄的大道贯穿城区，两侧建筑整齐划一，按照他刚才所见，这些建筑物干净得不像真的。

　　南边的边界线上开着几扇门，被着重画出的也就凯旋门、螺旋门、接触门以及一条水道，或许还有别的小门，只是还不足以被绘制进来。

　　按照昨天所见……凯旋门是审判庭归来的礼仪通道，三重拱门，古旧而庄严，螺旋门就不太清楚了，按照地图上面简单的描述，螺旋门是偏向于普通人通行的门户，阶梯式旋转，光线穿过时碎落一地光斑，这就是螺旋门的特点。

　　水道……也就是河流，那一条河流从南侧的水门违逆常理地自南向北流入城中，蜿蜒穿过整座城市。

　　地图上还标注着一个名为拉雪兹的公墓，还有城南集市、几条窄巷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总的来看，这张地图已经足够详细……对。

　　但他仍然没有找到那个自己希望找到的东西。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瞬间——

　　“天使啊——天使啊！我就不该生而为人！宣告我无罪的天使啊！请把我从苦难之中解救出来！恳求您怜悯我，聆听我的祷告——然后！然后！我已无法回到人间，请您爱我吧！爱我一个人，拥抱我，温暖我，告诉我，我已经成为了您最忠实的信徒！”

　　——他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从内容听来，这应该是某一种祷告词，但是那并不像是祷告的语气，那更像是一种嘶吼，一种将所有人的东西全部呕出来的声音，不顾虑声带或者是身体本身，仅仅只是为了将声音压缩，然后拉扯出来。

　　“……什么动静？”他问。

　　“谁知道？”老人又回到了桌子后，“你就当没听见就行了。”

　　“这怎么能够当做没听见？”

　　“那就不关我的事情了，年轻人。”老人随便拿了一本书，盖住了自己的脸，“不去问，不去好奇，这才是你应该做的，这里是奥涅尔佛，这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