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一下，算一下，算一下——对。”

　　“不对不对，先别算了。”

　　“……好吧。”

　　拉瓦的头有些昏昏沉沉的，他已经很久没有睡一个好觉了，在目的地被变更之后，他几乎没有睡眠，原本的方向应该是从卓沿然后去往白帆，但是因为卓沿发生的事情，那一条去往白帆的道路被折断了，于是，目的地被改变了。

　　里波提出的科维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通过科维勒中转然后去往白帆，这本来应该是继卓沿之后最好的选择，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脑海之中的声音打断了他原本规划的路线，这也是这段时间他仅有的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

　　不要去科维勒，那个声音说。

　　好吧，既然不能去科维勒，那就换个方向，从残骸地带去往奥涅尔佛，这是他计划的第二条路线，选择这一条路线其实也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无非就是奥涅尔佛和残骸地带接壤，从残骸地带去往奥涅尔佛，比直接进入别的中央区可能更加合适。

　　其实艾德文也是一个选择，艾德文被分割成的两个部分似乎更加合适去往中央区，然而艾德文实在是太远了，如果要从卓沿去往艾德文，就不得不翻过山和河，而这需要时间，拉瓦缺少时间，缺少很多的时间。

　　他缺少时间。

　　拉瓦刚刚从一个打盹之中醒来，他最近就是有这种感觉，时不时会忽然陷入到某种睡眠之中，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还讲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这种睡眠只会在他短暂休息的时候出现，并且，持续的时间非常短，从来没有给他带来任何麻烦，甚至在每一次醒来的时候，他都会感觉自己比入睡前精神了不少。

　　他把这当做是一种补充精神的手段。

　　这一次的睡眠也是如此，他被人们的交谈上喊起，虽说醒来的时候仍然带着一点点困意，但绝对比他闭眼之前精神多了，他没有动，现在的时间还早，至少对于他来说还早，他完全可以在这里继续带着，比如，再闭上眼睛睡一下。

　　“喂。”有人拿木棍子戳了戳拉瓦的后背，“别拦在我门口。”

　　“哦哦……抱歉。”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不能呆在这里了。

　　拉瓦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和在卓沿那时候相比，现在他反而干净了不少，从卓沿到残骸地带的过程中，他用鱼叉捕了不少鱼，在路上卖给那些普通人家，多多少少是弄到了一点钱，不多，也足够他换一身衣服了。

　　他换了一身方便活动并且质地好的衣服，这样子，背着鱼叉走路的时候衣服才不会破损，而且，干净的衣服更适合和人打交道，人们在看见一个着装整洁的人的时候，往往会给予更大的信任，这也就是所谓的第一印象。

　　时间是……正午。

　　他来到残骸地带的第二天。

　　残骸地带和他预想中还是有点区别，他本以为这个地方应该……呃……怎么说呢……更加混乱一点，然而，这里已经被某一种新的秩序调整好了，残骸地带本身已经形成了一块新的区域，他还没有完全理解这里。

　　拉瓦沿着那一条被踩实的土路往前走，两边是高低错落的建筑物，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轮廓，有些只剩下半面墙，被木板和布料草草地补上。

　　这里的建筑风格混杂得厉害，他看见了南边的尖顶，还有东部风格的拱廊，甚至还有一点乌伦比尔那种靠近海边设计，它们被战争揉碎了，又被人用最省力的方式拼凑在一起，像一件打了太多补丁的衣服。

　　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

　　因为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好奇的、不经意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凝重的、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注视，拉瓦循着那道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人站在一栋建筑的门口，穿着深色的衣服，双手垂在身侧，姿势笔直得有些不自然。

　　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拉瓦，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拉瓦冲那人点了点头。

　　那人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看着，直到拉瓦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那道目光才从后脑勺上移开，拉瓦没有回头，但他的身上有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抚摸。

　　他在残骸地带已经待了一天多，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那些目光无处不在。

　　街角卖面包的女人，在递过面包的时候会多看他两秒，还有巷子里蹲着修鞋的老人，会在抬头的时候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甚至那些从街上匆匆走过的行人，也会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用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方式偏过头来。

　　但不是所有人，只是极少部分的人。

　　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他今天的计划很简单，继续熟悉这片区域，找到去往奥涅尔佛的路，如果可能的话，再打听一下有没有人知道白帆的事情，当然，最后那个问题他不会直接问出来，在卓沿的经历告诉他，这个词在某些地方会引起不必要的反应。

　　前面是一条更宽的街道，两侧有零散的摊位，卖着一些生活必需品，这是这一整片区域的小小集市，说白了，就是人们将自己需要售卖的物品放在这里，然后和买家交流一下，拉瓦放慢了脚步，目光从那些摊位上扫过，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些目光的含义。

　　越是奇怪，他就越相信自己是正确的。

　　非自然不就是这样子的东西吗？奇怪，超出认知，不符合规则，没有任何规律，他所见过的那些东西都是这样的，这种‘不符合常理’的东西似乎也能够作为一个‘常理’存在，算了，太麻烦了，拉瓦知道自己想不明白那么困难的东西。

　　“今天是第二天。”他说，“到目前为止，还只是第二天。”

　　“……嘿。”

　　这个时候，有人喊了他一声。

　　顺着声音看过去，他看见了一个年轻男人。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男人，属于是丢进人堆里面就很难再找出来的类型，他有着一头深褐色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一样，有些凌乱，因为长期没有好好修剪而垂到了耳边，在拉瓦看过去的时候，那个男人又挠了挠头发。

　　他看着有点瘦，颧骨微微凸起，眼窝因睡眠不足和长期焦虑而有些凹陷，脸色带着一种久居阴湿环境后的苍白，鼻梁上架着一副旧眼镜，同样的，他的体型也有些瘦弱，肩膀微微前倾——这应该是某个求知者，拉瓦这么想，那些长期伏案书写的人都会留下这样子的痕迹。

　　拉瓦没有说话，一个陌生人忽然和自己搭话，这不是什么好迹象，他沉默着，看着这个男人想要做什么。

　　“我是说……就是，你也不是这里的人吧？”那个男人的声音有些低沉，“蒂塞朗，叫我蒂塞朗就可以，如果你和我一样不是这里的人，那你……你能够注意到‘那些东西’吗？”

　　拉瓦仍然没说话。

　　他甚至连走路的动作都没有任何放缓。

　　“那些目光。”蒂塞朗说。

　　……好吧。

　　不得不说，‘目光’这个词确实抓住了拉瓦的注意力，他停了下来，将目光落在那个人的身上，蒂塞朗，这是那个人的自称，蒂塞朗……求知者，这是拉瓦的想法。

　　“……所以？”他问。

　　“我在这里停留了有一段时间了。”蒂塞朗说，“我在前一段时间发现了这里的异常，但是因为某些原因我没有办法深入挖掘，我一直在寻找和我一样注意到这里的问题的人……但是这里的‘原住民’不欢迎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那种感觉，但是我可以带你去看，而你……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是从外面来到这里的。”

　　“所以。”

　　依旧是这个词汇，拉瓦也只说这一个词汇，说得越多，就越容易被发现异样。

　　“我……我是一位求知者，我通过我研究的‘模型’解构了这里，然后我发现了一些事情。”蒂塞朗指了指自己的大脑，“你、我、还有很多人——我是说不属于这里或者别的地方的，一切可以被归为‘外来者’的人，我们都在被同一件事牵引着来到这个地方，残骸地带不是一个随意的目的地，它是一个筛子，一个漏斗，所有和‘那个东西’有关的人，最终都会被带到这里。”

　　——好吧。

　　蒂塞朗看着这个背着某个东西的男人，他有一种预感，蒂塞朗有这么一种预感——这个人，这个‘男人’，和他一样是一位外来者。

　　如果他是一位外来者，那么，他就一定也会注意到那些‘目光’。

　　“我知道这种话很难让你相信。”蒂塞朗说，“如果你想要求证这一点，你在这里随便找一个人——我是说，一个这里的‘本地人’，然后提议加入到这里，你就能够明白了。”

　　蒂塞朗知道的。

　　纯粹的语言无法令人信服，如果想要在这里拉拢到一个‘盟友’，那就必须让对方看见诚意，以及这里的异样。

　　他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了。

　　他……还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