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峥做了一个梦。

　　这个可怕的梦里，顾峥正站在颠簸的甲板上。黑暗如墨的天空中，巨大的风暴正在那里酝酿，积攒着足以摧毁一切的可怕能量。豆大的雨水砸得他睁不开眼睛，狂风呼啸的怒吼，震耳欲聋的雷声，还有咆哮着的海浪声混杂在一起，令他的灵魂都为之战栗。

　　做梦的人往往无法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但不知为何，顾峥这时候对自己的处境却有着清楚的认知。梦中的一切都非常的真实，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梦。

　　这艘船是伊布尔号。

　　三年前，妹妹搭乘伊布尔号客轮，遭遇了一场可怕的风暴。客轮解体沉没，妹妹也不知所踪。当年的搜救持续了一个月，所有人，包括顾峥自己，都知道她已不可能生还——谁能想到，三年后收到的一本人皮书，却给予了顾峥新的希望。

　　巨浪不断地摇晃着船体，顾峥必须要抓紧栏杆，才能避免被大浪卷入海中。他艰难地冒着雨向前走着，大喊着妹妹的名字，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海浪的咆哮声和船体不堪重负的咿呀声。这艘搭乘了三百多名乘客的巨轮，看不到任何灯光，仿佛空无一人。

　　“顾离！顾离！”

　　顾峥浑身都被暴雨和海水湿透，体温飞快地流失着，冻得他瑟瑟发抖。他顽强地抓住船舷的围栏，向着前面走着。这是一个梦，然而身体感受到的疲惫、疼痛和寒冷却是如此的真切。

　　“哥来找你了！顾离，你在哪里！”

　　顾峥大声呼唤着。

　　黑暗中的船头，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顾峥抹去了脸上的雨水，他看向那风暴之下，努力辨认着那里站着的身影。那个身影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的遥远，在无数的日夜里，每一次想起这个身影，他的心都像是被刀割碎一般痛苦万分。

　　“妹妹！”

　　那是他的妹妹，那是顾离！她就站在船头处，穿着那身蓝绿色的连衣裙，站在那里。

　　顾峥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已经无法思考了。一个瘦弱的女子为什么能在风暴里岿然不动？他不在乎这梦境的合理性，因为他心里所有的念头只剩下一个，那就是他要冲过去，救走妹妹！仅仅因为书上的一行字，他就能不远万里来到白桦木公寓，眼前的风雨又算什么？为了救出妹妹，他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

　　“妹妹，坚持住！我来了！”

　　顾峥拼命地在风暴里奔跑着，好几次都险些被巨浪拍入大海。他的腿被什么东西划伤了，鲜血直流，但他全然感受不到痛苦，只知道拼命狂奔。

　　她就在前面！

　　这短短的百多米，简直像天涯海角般漫长。不知过了多久，顾峥终于冲到了妹妹的身前。这时候那模糊的身影，也变成了更加真切的模样。他看到了妹妹温柔纯真的脸，看到了那双明亮纯净的眼睛，那是他付出生命也要守护的事物。

　　“跟我走！”

　　他伸出手来，想要抓住妹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

　　然而这时黑暗的天穹却突然炸响一道惊雷，巨大的海浪扑到了顾峥，瞬间冰凉的海水就吞没了他。渺小无助的溺水者奋力地挣扎着，肺里涌入了寒冷的液体，珍贵的空气被逐渐耗尽，顾峥的意识逐渐模糊，而在这时，他听到了妹妹熟悉的声音。

　　“哥哥小心，它们来了。”

　　随着话音落下，顾峥猛然从噩梦里惊醒。

　　这个梦...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坐了起来，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梦太真实了，肢体的寒冷，窒息的痛苦，顾峥现在仍然能感受到那种无比真实的绝望感觉，就好像他真的落入海里溺死了一样。

　　它们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顾峥回想起妹妹最后的话，那很显然是一句警告。他从床上爬了起来，向门处走去。一种难以解释的直觉告诉他，门外似乎有着什么东西。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到在沙发上和衣而卧的高胜寒。顾峥想了想，没有去吵醒他。

　　他来到了门前，通过猫眼向外看去。

　　奇怪的是，什么也看不到。

　　走廊里亮着灯，猫眼的视野里只有一片猩红。

　　“怎么会是红色的？”

　　顾峥正在纳闷，这时他突然看到猫眼里的猩红，竟然迅速地向后退去。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门外，一个浑身猩红的人形生物站在门外，正通过猫眼看着自己。

　　那是什么玩意？

　　站在门外的东西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它浑身都是伤口，从里面涌出大量的血色丝状物，那些东西就是寄生虫一样在扭动着。刚刚自己看到猫眼里的猩红色，就是怪物的眼睛。它刚刚就抵在房间的门上，看着一门之隔的自己。

　　顾峥头皮一阵发麻，险些叫喊出来。幸好他还留着一分冷静，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猫眼是单向的，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怪物应该没看到他。

　　那个东西虽然拥有着人类的躯体，但仅仅只能说是人形生物。它的腹部几乎被整个翻了过来，露出了里面血红的内壁。所有的脏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是那些正在蠕动着的红色菌丝。

　　“千万不要发现我...”

　　顾峥在内心祈祷着，然而就在这时，他看到门的把手转动了。

　　该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门被推开了，缝隙里，无数血红色的菌丝向他涌来。

　　。。。

　　“啊！”

　　顾峥大喊一声，跳了起来。

　　“怎么了？”被惊醒的高胜寒走了过来，这时顾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梦中之梦。他心悸未定地从床上爬起来，飞快地跑到门廊处。

　　门关的好好的。

　　只是一个噩梦。

　　顾峥犹豫片刻，扭动门把手打开了房门。他有些害怕这还是个梦，怪物就在那里等待着他自投罗网。

　　门外没有怪物。

　　走廊上有一条黑色的血迹。或许是见到了太多的死亡和血腥，顾峥已经没有什么生理上的反应了。他顺着黑血蔓延的方向看去，只见305室的大门打开着。

　　那是伊格纳茨的房间。

　　“不会吧？”

　　顾峥的眼前浮现起那个腼腆礼貌的，满脸雀斑的医学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的内心里产生。

　　“去看看。”

　　二人飞快地奔向305室，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可怜的伊格纳茨·基托仰面倒在了血泊里。他的脖子上有一道非常深的伤口，几乎割断了整个气管和食管，这个伤口葬送了年轻学生的生命，让他在几秒内就窒息死去。

　　“你看。”

　　高胜寒拍了拍顾峥的肩膀，他用食指和拇指捻着一根丝线。

　　“这是什么？”

　　“纯羊毛精仿面料，用于制作高级定制礼服。碰巧的是，我们昨天刚好碰到过一个拥有这种衣服的人。”

　　他没有说名字，但谁都知道说的谁。

　　只有那个人才会拥有这种由昂贵面料织造的衣服。

　　名片、羊毛面料...

　　这些证据似乎指向了一个嫌疑人。

　　大律师，亚伯拉罕·卢克。

　　“混蛋！”

　　顾峥的心头涌起一团怒火，他看着伊格纳茨的尸体，想到这个安静礼貌年轻人的声音，内心被愤怒和悔恨充满。如果不是他们昨天放跑了卢克，这场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了。如果他多和伊格纳茨说点什么，或许他也能够逃过一劫。

　　“我会抓住他的，一定会的。”

　　他看着伊格纳茨苍白的面容，喃喃地说道。

　　公寓是没法离开的，所以亚伯拉罕·卢克一定还在这里。他有可能继续制造更多的凶杀案。顾峥必须要找到他，不仅仅是为了揭开真相和寻找妹妹，也是为了保护公寓里的其他住户以及自己。

　　必须要阻止他。

　　高胜寒走向伊格纳茨的书柜。

　　从房间的布局，很容易就能看出主人勤奋刻苦的品质。桌子上和书柜上放满了各种各样大部头的医学专著，堆放着十几本写满了的厚厚笔记。笔记上清秀镌刻的字迹，绘制得十分精美的草图，日程表上满满的安排，让看到这一切的顾峥更感到心痛不已。

　　伊格纳茨是一个贫困的学生，为了改变家庭和自己的命运，他非常拼命地学习着。这样一个努力向上的人，却被以如此残忍的手段杀害了，他所渴望的美好生活，他家庭的希望，全都被埋葬在这该死的公寓里了。

　　顾峥握紧了拳头。

　　高胜寒没有他这么多愁善感，而是立刻投入到对伊格纳茨房间的调查中。他来到那些令人头痛的书籍前，仔细地研究着。他一页一页地翻阅着伊格纳茨留下的笔记和书籍，看得非常认真。在顾峥看来，这似乎是一件毫无意义的工作。

　　许久后，高胜寒放下了那些笔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有什么发现吗？”

　　顾峥看到他的神情有些凝重，立即问道。

　　“伊格纳茨有问题。”

　　高胜寒看着地面上早已冰凉的伊格纳茨尸体，语气很是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