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元龙费解的是老人后来的症状,从刘强描述来看,这事恐怕还真的有东西从中作梗,只是具体是什么东西却还不好妄下定论,毕竟没有亲眼看见,所有的事情都有万般可能。
看到元龙的样子,刘强不由得脸色一暗,毕竟他只是听那神婆指示才来到这里,并没有亲眼见过元龙的手段。在他看来,眼前的少年如此年轻,对于是否拥有医治自己母亲的能力,他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不过既然神婆让他来此,就姑且一试,毕竟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于是开口问道:“元大夫,整件事情就是这样,不知可否移驾跑一趟?”
“这……”
元龙有些为难,他已经准备明天去见小翠,毕竟梦中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他实在忍受不了那孤零的背影,更不想再次感受那心痛如绞的感觉。
“元大夫,请您救救俺娘,我出来时候俺娘已经神志不清,若是再不医治恐怕……”
刘强猛然跪在地上,抓着元龙的手苦苦哀求,泪水更是直在眼中打转。
见此情况,元龙再无坚持的理由,只能无力地点了点头。男儿膝下有黄金,人家都做到这份上了,若是再不答应,恐怕自己这药铺也就没有开下去的必要,更何况这是一条人命,身为医者,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至于小翠的事,只有回来再说了。
马车从下午出发,到达三里屯的时候已是半夜时分。
这是一个不大的村子,伴随着马蹄声进村,几声犬吠传来,随后便又沉寂下去。
“吁”
刘强将马车停在院落内,元龙跳下马车,原地跺了跺冻得有些发麻的脚。
这时屋里亮起烛光,随后房门打开,一个妇女提着煤油灯走出,当她看到元龙微微一怔,眼中露出一丝疑惑,随后笑着点了点头,上前帮着刘强卸下马车。
“元大夫,真是不好意思,快,赶紧上屋。”
刘强拴好马匹,随后将元龙迎进屋内。
径直来到东屋,炕上放着一张桌子,上面赫然摆着四盘小菜,旁边更是放着杂面馒头和一壶老酒。
“来来,元大夫不要客气,随便坐。”
刘强热情地让座,将元龙往炕上拉去。
元龙早已饥肠辘辘,得到刘强的邀请,当下也不客气,脱下鞋子盘腿就坐在炕上,感受到屁股下热乎乎的温度,寒冷瞬间消散。
看着眼前的饭菜,元龙知道这是为自己准备的,当下也不客气,伸手拿起一个馒头,就着小菜便大口吃起来,刘强似乎并不在意,给元龙倒了一碗酒,自己也开始吃起来。
眼前的一幕,并非元龙不懂礼节,而是对于他这种赤脚郎中,民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上门,东家必须配备酒菜,以尽地主之谊。
当然了,除了郎中以外,还有几个行业也会受到这般礼待,比如那算卦看事的先生,封箱打柜的木匠,建房筑屋的瓦匠,还是那宰畜杀生的杀猪匠。
一顿酒足饭饱之后,妇人撤下桌子,随后取出一床相对新鲜的被褥铺在最暖和的炕头,这是给元龙准备的。而他们自己的被褥则显得有些陈旧,铺的位置也是相对偏凉的炕梢。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所谓的炕头和炕梢是北方火炕专有的称呼,挨着灶台的那边称为炕头,由于需要做饭烧柴火,所以这边要比火炕的另一头的炕梢暖和许多。
此时已然后半夜,看病的事情自然推到了明天。元龙有心去看一眼,不过东家不张口,自己也没法多说什么,毕竟病人体虚,大晚上的,若是不小心冲撞了病人,确实得不偿失。
躺在暖和的被窝中,元龙并没有什么不适,以往出医看病,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他早已习惯这种生活,此时吃饱喝足,再加上旅途劳顿,元龙很快便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元龙便被一阵吱吱怪叫吵醒。怪叫声中略带尖细,却又仿佛被什么掐住脖子,随后戛然而止,让人听了异常难受。
“元大夫,您醒了”
刘强端着洗脸水走进来,当他看到元龙起身,笑着打了声招呼。
元龙穿好衣服,看了刘强一眼,见其笑容中透露着些许牵强,显然他母亲的病情恐怕又严重几分。当下也不耽误,背起药箱对着刘强说道:“走吧,咱们先去看看病人。”
刘强闻言目露感激之色,随后点了点头,转身向着西屋走去。
刘强家的布局跟北方大多数人家一样,房屋整体坐北朝南,分为东西两间,中间连接着门口,两边分列着灶台,这是外屋,多是摆设着碗橱,水缸之类。
东屋多是主家人居住,西屋一般用来给客人落脚,或者是存储着家里的粮食。房屋外面用土墙或栅栏围起,主屋的两侧多是盖着厢房,用来放置一些闲置的农具,供奉保家仙和祖先牌位。
刚刚走进西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元龙眉头不由一皱,随后向着炕上看去。
昨晚的妇人正在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身边侍候着。老人黑发齿白,脸上布满一层浓密的灰毛,嘴里发出吱吱怪叫,随后气不得续,怪叫声戛然而止,脸色一阵潮红,似乎被人掐住了脖子,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元龙来到老人跟前,伸手搭在脉上,另一只手翻开老人微闭的眼睑,仔细查看一番,随后拂过老人的额头,手掌瞬间被汗水打湿,灰毛之下,面色萎黄无华,两腮深陷,一副弥留之际的衰败气息。
“唉……”
元龙重重地叹了口气,老人脉象虚微,气味腐臭,大肉已脱,暴汗淋漓,阳气暴脱,此乃亡阳之危象。
一旁观望的刘强,看到元龙叹息的样子,不由得心中一紧,随后赶忙上前,紧张地问道:“元大夫,俺娘她……”
元龙并没有搭话,皱着眉头思虑片刻,随后再次上前,掀开老人身上的被子。
只见其赤裸着身体,全身上下全被灰毛覆盖,手足蜷缩,指尖生出勾状指甲,伸手握住老人中指根节,强烈的波动瞬间应手,元龙目露欣喜,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将被子给老人盖好,元龙转身看向刘强,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准备后事吧,老人怕是活不过今晚!”
元龙说完不待刘强有何反应,转身回到东屋,拿出纸和笔便开始书写。
“娘,孩儿不孝……”
西屋很快便传来刘强和妇人的哭丧声。
很久过后,刘强红着眼睛来到东屋,不等他说话,元龙将一个纸团塞进他的手中,脸上则是带着莫名的笑容。
看到元龙如此模样,刘强顿时有些懵逼,不过很快心里一动,火速打开手里的纸团,看过之后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竟然也露出欣喜之色,丝毫没有刚才的悲伤。
刘强强忍着激动,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随后便快步出门离去。
时间转眼来到晌午,刘强带着两个人匆匆返回,只见两人身上背着布袋,里面大大小小装着许多物件,肩上还扛着铁锯和木锉,很显然这是两个木匠。
“阿英,准备做饭,木匠我都请回来,下午好赶活。”
刘强交代了一句,便匆匆回到西屋。
妇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便抱柴开始生火做饭。这个叫阿英的妇人很是利索,切菜,生火,一阵忙乎下来,四碟小菜便摆上了饭桌。
两位木匠显然也是老手,就这么做饭的功夫,便从厢房选出了几块木板,仔细的丈量一番,又用墨斗打了直线,院子里很快便响起锯木的声音。
“吃饭了”
随着东家的招呼,木匠放下手中的活计,简单地洗了下手,便坐在炕上开始吃饭。
当元龙坐在桌旁拿起碗筷时候,两人显然愣了一下,不过当东家道明了元龙身份,两人露出恍然之色,几口老酒下肚,三人很快便熟络起来。
三人吃过饭以后,便开始各自忙碌起来,妇人则是在三人吃完以后,才上桌随便吃了两口,随后端着饭菜去了西屋。
两位木匠手艺精湛,挫板,打胶,粘合,很快便弄出了四块薄厚适中的木板,一阵忙乎下来,也大致可以看出,他们做的赫然是一副棺材。
或许有人会问,人还没死就提前做棺材会不会不吉利,其实不然,很多老人在上了岁数以后,都会让儿女张罗,提前为自己打出一副棺材,放在厢房随时准备着,这种情况在北方农村很普遍。
在木匠忙碌的这段时间,元龙也没有闲着,寻了一根桃木,借着木匠的木刀,剃了几根三寸左右的木钉。
“小兄弟,你这是干什么用的?”
木匠看到元龙手里的木钉,疑惑地问道。
元龙微微一笑,随后目光一凝,手臂猛然一抖,手里的木钉顺势而出。
“嗖”
伴随着搜风声,木钉插在三米开外的一棵梨树上。
眼前的一幕让木匠震惊不已,其中的一位木匠放下手中活计,来到梨树跟前,着实废了一番力气才把木钉取下,看那入木的深度,怕是三分有余。
“真是高人不露相啊,这一手怕是得有几年的苦劲。”
将木钉还给元龙,木匠脸上充满了钦佩。
元龙莞尔一笑,算是默认下来,他从小被老秦逼着练功,手劲自是不是一般人可比。况且当时他和老秦生活拮据,经常好几个月吃不上一顿肉,元龙便会用石头去打一些野味解馋,一来二去便练成了这手功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