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那天我送陈梓华回家的情况是这样的。
我们本来约好了吃好午饭后在美食广场见面。因此我早早打包好了行李,在跟杨成和沈天吃完午饭后就先道了别。庞灵走得最早,他上午就回家了,所以当杨成问我怎么走那么早的时候,我直接坦白道:“我跟陈梓华说好了一起走。”
沈天听后意味深长地对我笑笑,杨成更是连连点头,说道:“原来如此,不错不错。”
我对他们还以微笑,便出了门。
虽是冬日,但那天天气很好,也没什么风,再加上正是中午,我站在阳光下一段时间后,竟感觉还有些热。当然,我感觉热的另一个原因也不排除是因为我决定待会儿要跟陈梓华说的话。
站在美食广场旁边的那条路上,我不停地看到许多三五成群,背着大包小包回家的人,一副放假之后喜气洋洋的景象。这之中自然也不乏许多认识的人,他们见到我后都问:“等人啊?”
我笑笑说:“等人。”
这样的对话不知道进行了多少次,然后我才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等了很久。我甚至开始担心如果待会儿杨成和沈天恰好从这儿经过的话,看到我仍等在这里,一定会嘲弄我一番。想到这里我越发焦急,不禁开始责怪陈梓华怎么还不来。
好在没多久后陈梓华就出现在了人群中。她的行李不少,一个人背了两大包,走起路来慢慢腾腾。我见状便向她走去,然后接过一包帮她背在肩上,有些不满地问道:“你不是说你要早点回家吗,怎么那么晚?”
陈梓华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起得比较晚,所以就来晚了。”
本来我又一肚子责怪她的话,不过在见到她后很快就全都忘了,我笑笑说:“那赶紧走吧。”
陈梓华说:“对,赶紧走,否则要赶不上船了。”
出了练兵营不远有专门为了家比较远或是行李比较多的人准备的马车接送,我们到那儿时那里已经是人满为患,虽然能远远地看见前面马车正一辆一辆快速地装载着要回家的人,不过长长的队伍却始终蜿蜒在那儿,没有一点儿动静。
我心想这该是我跟陈梓华增进交流的最佳时机,那么长的排队时间,不怕找不到话题。不过反观陈梓华,却是满面焦急。她对我说:“我感觉这样下去就要迟到了。”
我说:“既然知道可能会迟到,你怎么还来那么晚?”
陈梓华撅起嘴说:“现在说这个也没用啊,得赶快去才行。我以前就有一次到了渡口发现船已经开走了。”
我问道:“这船一天就开这一艘吗?”
陈梓华说:“经过我家的就那一艘。”
我又问:“那后来你怎么办的?”
陈梓华说:“没办法,我只好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一晚,回家后还不好意思跟爹娘讲,只说是有事耽搁了一天。”
我听了想笑,不过见陈梓华正用略带生气的眼神看我,就又及时收回了笑容。
随后我们在队伍里又等了一会儿,但还是几乎没有前进,就在我也开始为陈梓华感到着急的时候,她突然指了指后面,对我说:“我们坐那个吧。”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了一辆马车,不过马车前面的马看上去有些怪异,似乎更像是一头骨瘦如柴的驴子,车夫是个老头儿,同样也是瘦得只有皮包骨头。
我犹豫着说:“那个马车看上去好像不是很正宗啊。”
陈梓华说:“应该没事儿,能跑就行。”
然后我们就赶紧走了过去。那老头儿见了我们很是热情,很快就讲好了价钱。于是我开始将行李放上马车,并对车夫说:“麻烦您快点,我们赶时间。”
那老头儿看了看我们,问道:“赶时间啊?”
身边的陈梓华悄悄推了我一下,我正莫名,那老头儿突然没了先前的笑容,反倒是面露难色,说道:“既然赶时间的话,银子还得加点。”
我说:“刚才不是说好了吗?”
老头儿说:“你们看我都一把年纪了,我的马也一把年纪了,跑一次快的难免就得休息几天,所以这带来的损失你们当然也得补偿一点。”
我又看了眼马车前端,不满地说:“你这根本不是马,明明是头驴子。”
老头儿听后脸上似乎有些挂不过去,强硬地说道:“那你们也可以去那边排队。”
我心想刚才我还在好奇为什么没人来坐这辆车,没想到那么快就有了答案。不过考虑到陈梓华确实着急,最后我们也只好按他开的价给。
于是老头儿又恢复了先前的热情,还过来帮我们一起搬行李,仿佛先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陈梓华似乎心情不错,一路上不停地对我说着各种各样的事,包括她是如何跟蔡小辰之外的人相处的,以及周围其他女兵的绯闻趣事等等。除此之外陈梓华也叫我讲讲身边的情况,不过我当时可以说已是非常紧张,连她一路上说的话都没听全,更不用说自己找话题聊了。
好在陈梓华基本也没给我什么说话的空间,我刚思考起该讲点什么的时候,她就又有了新的话题,并且滔滔不绝地跟我谈论起来。之前我都不知道她竟然是个话那么多的人。
至于那个老头儿和他的驴子,速度虽然称不上快,但也不至于让人失望,至少我们到渡口时,船还没开。
陈梓华下了马车后就急着跑去买船票了,我则是带着行李找了个地方坐下。或许是快要过年的缘故,渡口显得十分繁忙,人流攒动,船只进出,还能远远地听到船夫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陈梓华买票回来后,一屁股坐在我旁边,长出一口气,说:“马上就开船了,就在这儿陪你坐一会儿吧。”
我不禁问道:“那么快?”
陈梓华说:“不管怎么说好歹赶上了,要真是错过两次船的话,可真是太丢人了。”
我没注意听陈梓华的话,而是在心里不停地纳闷为何从连兵营到渡口,本来认为不算短的路程,一眨眼就要结束了?一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我不禁越发觉得紧张焦虑,坐立不安。
反观陈梓华,自从拿到船票后就显得轻松了很多,她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人流,惬意地对我说:“终于放假了,又可以回家吃好多东西了。”
我淡淡地说:“你不怕胖啊?”
陈梓华说:“没事,就算吃胖了,回练兵营后也会再瘦下来。”
我虽然心急如焚,但表面上还是故作轻松,嘲讽她道:“那些胖的人在变胖前都觉得吃胖后能瘦下来。”
陈梓华瞥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自从跟她一起坐下后,我比任何时刻都更痛惜于时间的流逝。我看着面前匆匆忙忙的人们,总觉得下一秒陈梓华就会说她要走了,可我却仍不知道该如何启齿告诉她我心里想说了很久的话。我焦急地坐在那里,轻轻拍打着手边的行李,感觉时间幻化成了无数粗糙的沙粒,每时每刻都在摩擦着我的心。
很快我们就再次听到了船夫的吆喝声,这次陈梓华站起身向前张望了一下,对我说:“船要开了,我走了。”
我听后心里的紧迫感越来越强烈,但还是只好跟着站起身,帮她拿起行李,说:“我再送你两步路。”其实在那一刻我已经有些想放弃了,心想既然过了那么久都还是开不了口,就干脆不说了吧。
走完最后几步路后,我们道了别。不过看着陈梓华转身后离去的背影,我突然又觉得如果就这样回去,今后我一定会看不起自己,于是我不停地给自己打气,终于开口叫住了她。
陈梓华回头看我,问道:“怎么了?”
我趁着心中气足,说道:“我有话跟你说。”
陈梓华说:“说吧。”
然而她叫我说了之后,我反而又说不出来了。当时我只感觉周围一片安静,就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陈梓华见我支支吾吾,又走近我一步,问道:“什么事啊?”
我“嗯……”了半天,连手都禁不住比划起来,可嘴就是发不出声。
陈梓华笑了笑,说:“你快说啊,再不说我都被你搞得有些紧张了。”
正当我进退两难时,我们又听到了船夫在不远处吆喝:“还有没有人上船?”
我听后一急,手臂一挥,说道:“喜欢你。”按理这句话还缺个主语,可当时我真的感觉用尽了浑身气力,再挤不出一个字了。
陈梓华愣了一下后,脸上缓缓露出了笑容。我见状第一反应是欣喜地觉得这事儿有戏。但随后我又觉得情况可能不妙,我心想她可能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毕竟真要说起来的话,我跟陈梓华也就一起吃过一顿饭,除此之外没有过别的实质性相处,就算她以为我是要找她借银子才说的这话,恐怕也都不为过。我甚至还想过如果她真的认为我是要借银子的话,我是否应该顺势而为,把银子拿了再说。不过后来我弄明白了,当时她笑的原因是因为每个姑娘在别人向她表达爱慕时,不管她喜不喜欢那个人,她心里都是开心的。
陈梓华在笑过之后,表情又渐渐变得纠结起来,她不自觉地后退一小步,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其实我觉得……因为心里有喜欢的人,所以……”
我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虽说因为这一切都是临时决定,自己没想太多,也没报太大希望,可真当被拒绝时,我的内心还是不可抗拒地被巨大的失落与尴尬包裹。
陈梓华看了看我,说:“对不起。”
我勉强笑笑,说:“不用对不起。”
陈梓华低头“哦”了一声,又走上前抓住我的手臂,问道:“那我们以后……”
没等她说完我就甩开了她的手,当时只觉得什么都不想再说了,身上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一般,光是站在她面前就已经精疲力竭。而陈梓华见状后退了一步,也没有再说话。
身边不停地有人流经过,不过并没有谁注意到了我们这两个对立沉默的人。午后的阳光照耀着渡口匆忙的景象,每个人似乎都满面笑容地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只有我和陈梓华好像游离于这份景象之外,我们默然对立,感觉那一刻特别漫长。最后打破沉默的依旧是船夫的吆喝声。陈梓华听到后回头看了看船的方向,我抬起头说:“你快回去吧。”
陈梓华犹豫了下,点点头说:“那你也回去吧。”
原本我因为尴尬,内心其实迫不及待地想逃离那个地方,见陈梓华转身走后,我才终于感觉好受了点。陈梓华边走还边频频回头,上了船后我依旧见她在看我。不过这样的不舍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并没有任何意义。我没等船开走,就转身离开了。
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的内心仍不免被悲伤所侵袭,仿佛外面风停树止,日月无光,整个世界就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人。当然事实并非如此,我身边有几个室友常伴,练兵营也会照旧开始训练,没什么会因此事而改变。
而如果非要说改变,也许就是陈梓华对我的心态了。直到训练前夕,我都在思考如何再次面对陈梓华,以及如何告诉她,我不想放弃她。
关于不想放弃这点,我对自己还是比较满意的。如果说当时没有任何准备地向陈梓华表白也许会有些心血来潮的因素,那被拒绝后的不言放弃则多少证明了我的真心实意。
然而真当见面的时候,我们却是很有默契地拉开了距离。我虽称不上是刻意避开,但也始终没有主动接近,一来是不知如何开口,二来她身边也总是有人,因此无论是在训练还是在上理论课的时候,我顶多也只是从远处看她几眼。那期间我们相隔最近的一次是在走廊里的迎面经过,当时我不由自主地看向她,她却始终低着头没有看我,不过在擦肩而过时,我还是看到她不自觉地撅起了嘴巴。
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我就开始觉得无法容忍,一方面心里时刻觉得在练兵营的时间已进入倒计时,经不起挥霍,另一方面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自己却又始终没有丝毫进展,不免中心如噎,焦心如焚。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天晚上。由于那段时间我始终比较忧郁,所以经常独处。当时我正一个人走在去守夜的路上,就在经过女兵寝室楼后面的操场时,我遇到了陈梓华和蔡小辰。
其实刚开始因为夜色的缘故,我并没有认出她们,只是走着走着突然注意到前方迎面走来的两人之中,突然有一个站住不动了,随后另一个也跟着停下脚步,我感觉两个人都在看我,才发现原来是她们。
以前我在去守夜的路上从来没有碰到过她俩,这是第一次。在最初的惊讶之后,我很快意识到这就叫做机会,如果这次错过了,下次就指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了。于是我大步走向了她们。期间我看到蔡小辰看了看陈梓华,而陈梓华见我走过来后只是低着头站在原地,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我率先跟蔡小辰打了招呼,这也是回练兵营以来我跟她第一次说话,毕竟跟陈梓华没了交集在一定程度上也就等于跟蔡小辰没了交集。
我尽量表现得随意,微笑着对蔡小辰说:“你去守夜啊?”
蔡小辰说:“嗯。”
我又说:“今天好像没昨天冷了。”
蔡小辰说:“嗯。”
我想了想,继续说:“感觉春天马上就要来了。”说到这里一边的陈梓华都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我。其实不只是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这一类话题都是以前我娘让我在见到邻里时打招呼讲的,那时我说这些都是废话,没想到今天自己却主动讲起了这些废话。
而就在我已经有些讲不下去的时候,蔡小辰对我们说道:“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她对我使了个眼色,就不由分说地大步离去。陈梓华反应过来后招手想叫她回来,不过刚开口就见蔡小辰已经走远,于是只好又低下头,继续静静地站在那里。
我看着蔡小辰远去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感激,我实在没想到作为城主千金竟然还能这般善解人意。于是昏暗的路上就剩下了我跟陈梓华两个人,四周很静,偶尔能听到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我看了看陈梓华,对她说道:“嘿,陈梓华,见到你真高兴。”
陈梓华抬头看了看我,低声说:“我也是。”
我笑了笑,突然又不知再说什么好。这时陈梓华突然低声说道:“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想理我了。”
我听后立马说道:“怎么可能?我又没这样说过。”
陈梓华点了点头,随后又说:“不过没想到蔡小辰那家伙那么不够义气,竟然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笑着说:“我觉得挺够义气的啊。”
陈梓华说:“你当然觉得够义气了,我还看见刚才她走的时候,你们两个间有眼神交流呢。”说到这里时陈梓华的声音终于放开了些,表情也跟着轻松起来,带了点笑。不过这些马上就又都被收了回去,她犹豫了一下,抬头问我:“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聊天吗?”
这话在近期始终处于悲伤基调中的我听来,多少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我想了想,缓缓说道:“当然能。而且不管怎么样吧,至少到目前为止,我都不为送你回家那天跟你说的那些话而感到后悔。还有就是,我想过了,我不想放弃。”
见陈梓华低着头没说话,我继续道:“毕竟我也觉得我们之间实在是称不上有太多了解,能试着在一起最好,不过慢慢来也正常,我不会强迫你。”
谁知陈梓华突然说:“其实在渡口那天,你不知道我多想下船回来找你。”这话让我瞬间感觉事情有了转机,仿佛一朵凋谢的花就要重新开放一般。而陈梓华似乎也就此打开了话匣子,接着说道:“到家之后我自己也很后悔,难过了好久。”
我感受着内心突如其来的欣喜,一时间忘了说话,至于陈梓华则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继续道:“平时练兵营里我也有跟别的男兵接触,但都不愿意跟他们靠近,其实那天正好也有另一个人说要送我回家,我没答应,而我却愿意让你送我,想到这里我就已经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了。”
当时我听着陈梓华的话,已经有些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来找她了,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我看了看她,期待地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陈梓华犹豫了片刻,说:“我也不知道。”
这让我再度失望,仿佛刚燃起来的火焰瞬间又被洒上了水。我只好重新冷静下来看待现状,在重新理清思绪后,我试探地问道:“是因为你喜欢的那个安城人?”
陈梓华听后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轻声说:“我从很早就开始喜欢他了,都已经好几年了。”
我想到自己也有好几年是在想念朱樱中度过,而且那几年也同样没见过朱樱,不禁再次有了感同身受的感觉。正当我在思考着该说点什么的时候,身旁开始陆续有人经过,应该是快到了守夜的时间,而且我们所处位置又离女兵寝室楼不远,难免会被很多人撞见,有些女兵看到我们简直就像是看到了什么稀有的东西,立马跳着拍身边的人叫她们一起看。
陈梓华似乎有些在意她们的目光,说:“再不去守夜就要迟到了,要不我们明天再说?”
我想起庞灵似乎就在这附近守夜,被他看到免不了得有不小的麻烦,便说道:“那我们明天理论课结束后再在这里碰头。”
“好。”陈梓华点了下头,慢慢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我明天给你答复,要是能在一起就在一起,不能在一起就做朋友吧。”
我看得出陈梓华说这话时尽量显得潇洒,于是我也露出随性的笑容,说:“那明天见。”
那晚我在围墙上守夜时,回忆起先前与陈梓华的交谈,心想如果只有刚开始那段对话的话,那明天很可能就是个美好的日子,但是后来我们偏偏又提到了那个她喜欢的安城人,这就让情况急转直下了。
我越想越紧张,到了第二天更是有增无减,连吃饭时都不是很有胃口,以致于杨成还问我是不是要减肥。
不过到了晚上快见面的时候,我反而突然又平静了许多,因为我觉得凡是经历过的事情,再经历一遍时感觉都应该不会如第一遍那般强烈,就比如说在渡口被拒绝那件事,它带给我的唯一好处就是,我不再那么害怕被拒绝了。
那天晚上,我跟陈梓华如约又在女兵寝室楼后面的那条路上见了面。当时夜色已深,道路两旁的树整齐排列着延伸向看不见的黑暗之中,除此之外,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陈梓华问我:“我们去哪儿?”
我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想过这个问题,便说道:“我们先走走吧。”
于是我们沿着路一直往前。路上陈梓华始终低着头不说话,这让我心里有些没底。好在我事先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自认为并不过于计较得失,而且我还编了个道理告诉自己,人往往只有在不怕失去的时候,才更能争取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问陈梓华:“你怎么老低着头?”
陈梓华说:“哪有。”
我说:“搞得自己特别委屈,别人看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真要委屈也应该是我委屈啊。”
陈梓华问:“你委屈吗?”
我看了看她,正色道:“不委屈,一点也不委屈。”
陈梓华笑了笑,又重新低下了头。
在走到练兵营角落的那片树林时,陈梓华提议说不如就在里面走走。这片树林每次我去守夜时都会经过,但都比较匆忙。这是我首次慢慢地穿梭于其中,脚下是厚厚的树叶,踩在上面感觉非常柔软。
我自认为并没有什么与人交流的的技巧,唯一知道的就是最近刚领悟到的拿秘密去交换秘密,所以我就跟陈梓华讲了一些我跟朱樱的事。我告诉她我以前喜欢一个姑娘,虽然断了联系,但想念了很多年,本来以为还会继续想念下去,可偏偏又让我见到了她。见到她后我才发现她变了好多,我也变了好多,大家都早已不是自己心中所想的样子。然后我就觉得这些年我所怀念的其实只是个早已不存在的形象,虽不能说对过去的时间感到惋惜,但下定决心要更加珍惜现在。所以那天在渡口我说了那些话,也许是唐突了点,但请明白我害怕错过的心情。
这番话纯属有感而发,水到渠成,虽称不上是感人肺腑,但也绝对是不卑不亢,真情流露,说完我自己都觉得不错。
不过陈梓华似乎并没准备对我说的话做太多评论,因为她很快讲起了她的故事。其实我觉得她明明就是有话要说,可非得等我先说点什么,她才愿意滔滔不绝地开始倾诉,而至于我之前说的内容,也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我们在一颗树旁坐下,林里的树在这个时节普遍都还没多少叶子,皎洁的月光大片大片地洒进来,使得周围的环境很亮,像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
陈梓华坐下时似乎没估算对距离,坐下后直接紧挨着我的旁边,我当时身体一紧,不动声色地感受着与她身躯的接触。而她好像也没打算再动,就这样靠着我讲起了她跟那个安城人的事。
她说:“那时我跟蔡小辰出城去找她爹,谁知路上碰到了野猪的袭击,然后我和蔡小辰就跟吴妈他们走散了。我们两个人四处乱逃,但结果有只野猪追上了我们,当时我真得很害怕,而且越跑越慢,就是在那只野猪眼看就要顶到我的时候,他出现救了我。他看上去年纪比我们大上一些,他说他是安城人,是安城第一大将军的徒弟。”
说到这儿陈梓华看了看我,问道:“你不惊讶?”
我说:“我听蔡小辰提到过一些,你继续讲。”
于是陈梓华接着道:“他救下我们后,我们发现找不到吴妈他们了,再加上那天又下起了大雨,所以他又带着我们到附近的一个山洞呆了一晚。他很厉害,在那样潮湿的环境里还是升起了火。我们坐在火堆边将身上淋湿的衣服烘干,而他则顺便跟我们讲了一些那片森林里的构造与危险所在。至于晚上睡觉,我跟蔡小辰睡得都不是很好,半夜里他给我们盖上他的外衣时,我醒了,那时他正好蹲在我旁边,离我很近,我开始吓了一跳,而他见我睁眼后立马抱歉地对我笑笑,还叫我继续睡,然后自己就走到了山洞洞口坐下守着。”
我发现听陈梓华讲她跟她喜欢的人的事着实不太好受,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然后呢?”
陈梓华说:“第二天早上他还给我们摘了果子吃,而之后吴妈跟车夫就架着修好的马车找到了我们。就在我准备上马车的时候,他突然问我还能不能再联系,那时就我一个人还没上车,我点了点头,然后他就告诉我可以利用河流来寄信和收信。”
我问道:“那你那次在我守夜时说去围墙底下拿东西,就是去拿信?”
陈梓华缓缓点了点头。
我接着问道:“他不就为你盖了件衣服吗,竟然喜欢到现在?我也可以给你披上我的衣服啊,今天我穿得很多,可以给你披好几件。”
陈梓华说:“他也不是只为我披了件衣服,他还教了我一套拳法,记得那次去练兵营外拿信时,我还用来跟你打了一架。”说完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回想当日,愣了半天,不知道内心是什么心情。
陈梓华又说:“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事,不过很多事一时也讲不清。其实我想了一下,关键还是在于那时候年纪小,比较傻。”
我叹了口气说:“是啊,长大了,拥有的多了,即使一样的东西现在也不知道珍惜了。”
陈梓华笑了下表示同意,继续说道:“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他可能只是想利用我换取点消息什么的,可那么多年我觉得应该也没跟他讲过什么关于战事方面的事。相反后来我打听到他其实是个有婚约在身的人,而他也向我承认了这点。在那之后我虽然想过不再回信,但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我听着陈梓华有些颤抖的声音,不禁感到如泰山压顶般的无奈与心疼,而身边的陈梓华低着头似乎已深陷往事之中,她拿起脚边的一片落叶轻轻捻着,说道:“我最想他的时候,甚至感觉这座城对我来说都像一座空城一样,因为我追求的东西并不在这里。”
我也捡起一片树叶,听着陈梓华继续道:“感觉没有他,再多的人,再多的事,乃至整个城,对我来说都好像没有了意义。”
我联想到自己出城的愿望,明白那种自己追求的事物不在这座城里的感觉。不过我并不能真切地体会到陈梓华的深情,毕竟在我看来那人还是只帮她披了件衣服而已。
在听陈梓华讲了那么多后,我当时已经不免开始觉得,今天看来是谈不妥了。但我也没有太大的失落,相反我已经开始思考今后如何想尽办法去追求她了。而陈梓华并不知道我的想法,她继续倾诉着:“其实有一次他信里叫我溜出城去找他,还说要跟我在一起,可是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拒绝了。”
我忍不住问:“为什么啊?”
陈梓华说:“我跟他通信那么多年,他也给过我一些承诺,可是你不觉得那种给你希望,再把你希望夺走的人最过分吗?”
我点了点头,说:“所以你是害怕?”
陈梓华转过头来看着我,说道:“为什么感觉你都不懂得保护你自己呢,你是不是什么都不怕啊?”
我心想我曾经放弃了能跟朱樱在一起的大把时间,只因害怕未来,而如今我已不再拥有那么多能够相处的时间,却仍决心选择坚持与面对未来的问题,这些都是因为你。可我没有说出来,我只是笑着回答道:“那当然,我什么都不怕。”
陈梓华说:“你真厉害。”
我问:“那你在害怕什么?”
陈梓华低头想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感觉有很多。”
我说:“比如?”
陈梓华说:“比如如果我跟你在一起了,心里还想着他,那多不好。”
我有些无奈地说:“这事恐怕得慢慢来。”
陈梓华又说::“或者如果我真的喜欢上你了该怎么办啊?”
我不解地看着她说:“这明明是件好事。”
陈梓华说:“可是我们以后……”
听到“以后”,我不免有些无言以对,毕竟我自己当时也还没想好以后具体应该如何,而陈梓华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没有再说下去。不过我还是试着说服她道:“人真得没必要总想着以后,你看我过去一直想养一只狗,可总想着养只狗过个十年它就会死掉,所以我到现在也没养过。可这种想法是不对的。”
说完我扭头想看看陈梓华的反应,只见她面露苦楚,把手里的叶子都扔掉了。我赶紧问:“你怎么了?”
陈梓华哭丧着脸说:“我家就养了一只狗,它叫黑仔。听你这样一说,我都不敢想十年后它会怎么样了。”
我倒吸一口气,更加确定“以后”这个话题没必要多聊,于是我说了句黑仔一定会长寿之后,便赶紧转移话题道:“说来你当时为什么来练兵营呢?”这个问题在我刚进练兵营时经常问别人,不过后来就很少提起了,如今突然又想到了这个问题。
陈梓华说:“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进练兵营以后能去战场,说不定能跟他见面。”
我点点头说:“我想也是这个原因。”
陈梓华说:“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也想过大家肯定都变了不少,有时还觉得其实我也并不想跟他在一起了,可还是会忍不住想他,总感觉放不下他。”
这种情况我因为朱樱而早已看透,一针见血道:“是因为习惯了吧。”
陈梓华想了想,说:“是啊,都习惯了。我也知道你对我很好,你做的很多事也让我很感动,可我总担心以后还会想他,那样对你不公平。”
我心想到目前为止我也就碰巧请她吃过一顿饭,实在不知道有什么能让她感动的,但我还是接着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是时候去尝试改变了啊。”
陈梓华听后沉默了半天,然后突然抬头看向了我,说道:“其实我很迷惘啊。”
这是那晚我们第一次有眼神接触,我看着她纠结的表情,感觉她就像是一个身陷迷雾的孩子。也就是在那一刹那,我万分希望自己能够发光,照亮她的生活。
陈梓华接着说:“我也知道自己是在逃避,可我现在只想跟蔡小辰一起,自由自在的。其他的都不去想。”
我正色道:“逃避跟自由是两回事。”
陈梓华说:“我知道,可是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我说:“其实很多困扰我们的问题我们心里都知道应该怎么办,只是往往我们知道了也不会去做罢了。”
陈梓华想了想说:“或许吧。”
在那之后,陈梓华还陆续讲了一些她跟那个安城人之间的事,导致我对于当晚完全是心如死灰,并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到了往后的日子中。虽然陈梓华说过如果谈得不合不能在一起的话,就做朋友,不过我不并打算配合。
然而陈梓华在说完她的故事后,话锋突然一转,说道:“其实本来我都打算以后不跟你说话了,没想到你竟然还不放弃,还非得粘过来,你真讨厌。”
我正不知该如何回话,她又支支吾吾地说道:“那要不我们……就先试着……”
我惊讶并期待地看着她,咬着牙恨不得替她说出“试着在一起”这几个字。好在她最后确实不负所望地说了出来,说完后她偷偷看了看我,又赶紧低下了头。于是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再次感受到了幸福的降临,看着她确认道:“真的?”
谁知陈梓华被我一问瞬间又退缩了,说:“慢着,还是等一下,我再想想。”
我立马急了,质问道:“你在耍我?”
陈梓华赶忙说:“没有,没有。”
我又试探地问道:“那你以后就跟我混了?”
陈梓华笑了笑,最后终于说道:“那就跟你混吧。”说完还伸出手来要跟我握手示意。
我因为早早地将希望放在了日后,所以整晚几乎都只是听陈梓华讲她跟那个安城人的事,自己基本没说什么企图她改变心意的话。可结果陈梓华却主动表达了愿意,这跟她之前说的那些话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不过当时对我来说这些都不重要,我配合地跟她握了握手,就这样达成了一致。
那天我跟陈梓华走出那片树林时已经很晚了,我看着空无一人的道路,拉着陈梓华的手,心里满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美妙与畅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