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馆得罪你了吗？”我问水鬼。

　　“当天晚上，我是喝了酒之后来的，他们游泳馆的人阻止我了吗？只有一个救生员说了两句，看我不听他也就不管了……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如果他们要是负起责任来，我能死在这里吗？……”

　　水鬼振振有词。

　　似乎他的委屈，他的不幸，他的委屈和他的作死，都不是他自己的责任，都是别人的失误，别人的错误。

　　所以，强烈的怨念让他变成了未亡人，变成了“水鬼”，在这里害人，还杀死了王洋。

　　现在我算明白了，不光人里面有人渣，未亡人里面，也有人渣。

　　像水鬼这样的未亡人，我称之为“未亡人渣”。

　　“快点让他消失吧，”我对李立说：“这种人留在世上就是祸害，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的。”

　　李立点点头，同时把手伸向水鬼的额头。

　　“你们……你们干什么！”水鬼大喊：“你不是说你是引渡人吗？你说了，只要我说出原因，你就引渡我……你在骗我……你这混蛋！”

　　“跟你比起来，我们混蛋的程度还是远远不够。”我看着水鬼，说：“你这样的人，只配滚出这个世界。”

　　“求求你……求求你们……不要……”水鬼的声音变得很绝望，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哀求着：“不要……我不要消失……我还想做人……我要转世……”

　　我烦了，把头转了过去。

　　李立的双手按在水鬼的两边额头上。

　　“闭嘴吧，人渣。”这几个字是从李立的牙缝里蹦出来的。

　　我闭上眼睛，开启心眼，我的心眼看见，李立的手里散发着血红色的光，那光芒渐渐淹没了水鬼。

　　水鬼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

　　等那光芒完全淹没了水鬼之后，我睁开眼睛，地上的水鬼，已经不见了。

　　我知道，水鬼“消失”了，不管是现实世界，还是阴间，他都消失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

　　“谢谢……谢谢你们……”身后的王洋忽然说到。

　　原来，他也苏醒过来了，刚才的那一幕，都被他看在眼里了。

　　“你谢我们干什么？”我问。

　　“你们……你们不光救了我的儿子，还……还把水鬼除掉了……我看出来了，你是有本事的人……”王洋说话很费劲：“这样，以后水鬼就不能害人了……”

　　“别说话了，省点劲儿吧。”我对王洋说。

　　“不……没用了……我知道的，刚才……刚才和水鬼那一架打的，我已经不行了，我现在……拼着一口气跟你们说……对……对不起……”

　　王洋哭了，两行老泪从他眼眶中滑落下来。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我问。

　　“我……我没有……没有灵魂使用权……我……骗了你，骗……骗了你……我怕，怕你不帮我，我自己，救不了我儿子……”

　　王洋断断续续地说，他已经气若游丝。

　　“我成为……成为未亡人之后，我知道，有些未亡人……他们手里……有灵魂，灵魂使用权，我知道……那是最珍贵的东西，可是……现在没有了…………我把灵魂使用权给了别人……”

　　王洋说不下去了，频频咳嗽。

　　“我不怪你，王哥，”我笑了笑，说：“你也是为了你儿子，我能理解，我爸比你大不了多少，灵魂使用权我不要了，你不用自责。”

　　“……你，你是……你是好人……”王洋的眼泪还在不停地落下。

　　未亡人的眼泪。

　　以前，我认为未亡人是没有眼泪的，后来，认识了戴沂彤，认识了王洋之后，我才知道，未亡人也是有眼泪的，只不过，很难得。

　　比起灵魂使用权，原来，未亡人的眼泪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别难过，作为父亲，你很了不起了。”李立也说话了：“最后，还是你保护了你的儿子。”

　　王洋侧着头，看了看躺在身边的儿子，露出了笑容。

　　他自己虽然马上就要“消失”了，但是他好歹救出了他的儿子，这就是他最大的成功。

　　这时候，才意识到什么叫父亲，什么叫爸爸，想起我爸，虽然动不动醉成仙人，还不着调，但他毕竟是父亲。

　　“王哥，你想见你儿子一面吗？”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了王洋一句。

　　“什么？我儿子……他……他看不到我……”

　　“我有办法让他看到你，可以吗？”我说。

　　“真的吗？！”王洋濒死的眼睛里忽然泛出光彩：“你……真的……可以让……让……”

　　他的话都说不利落了。

　　王洋刚才也说了，在他的眼里，我是一个“有本事”的人，这回，我要让他看看我真正的本事。

　　我看了看李立，李立想了想，对我点了点头。

　　我是在询问李立的意见，李立之所以想了想，是在考虑保密性。

　　但李立还是同意了，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冷血的人，奥，不对，冷血的未亡人。

　　我经常会忘了李立还是个未亡人。

　　我起身，在桌上找了一个尖锐的硬物，划破了我的手指，然后，把我的手指按在王洋的手上。

　　咝咝啦啦的声音又出现了，闭上眼睛用心眼看，王洋的手上被我的血烫得冒出几缕轻烟来。

　　王洋惊奇地看着我，他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是他知道，我一定有我的道理。

　　那边，王世俊又吐出几口水，然后摇了摇头，看样是是要醒过来。

　　“你过去，看看你儿子吧，”我轻声地对王洋说：“他可以看见你了。”

　　王洋赶紧爬到他儿子旁边。

　　“世俊，世俊……”王洋的声音有点颤抖。

　　“嗯……”王世俊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嗯……爸！”王世俊的瞳孔瞬间就放大了：“爸……是你？”

　　“嗯，是我！是我啊！世俊，世俊……”王洋一把抱住儿子，泪流满面。

　　“爸爸！”王世俊放声大哭，毕竟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爸爸，我知道你在，爸爸……”王世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为什么，你知道我在？”王洋也在哭。

　　“今天，今天是你的忌日，去年的今天，你在这里出事，所以，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来这里游泳……”王世俊说。

　　怪不得！之前我用了那么多方法，都无法阻止王世俊今天来到游泳馆，原来，他就是要在父亲的忌日这天，来祭奠父亲。

　　我和李立呆立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相拥大哭。

　　我们的周边，有李立做的防护罩，所以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是保密的，没人能看见。

　　“爸爸，我知道，我现在是在做梦……爸，你放心吧，没有你，我也可以的，我已经长大了，我会好好照顾妈妈。”哭了一会儿，王世俊抬起头来，认真地说。

　　“嗯，好孩子，好孩子……”王洋泣不成声，拍着儿子的脑袋：“那爸爸就放心了，放心了。”

　　说着话，王洋的身体渐渐变得稀薄、变得模糊，我知道，王洋已经开始“消失”了。

　　刚才在水下和水鬼的战斗，已经让王洋灯尽油枯，他能撑到现在，全凭着一口气，一口想见到儿子的气。

　　现在，他也撑不住了，他的意识在消失，他这个人也在消失。

　　为了保护儿子，王洋放弃了转世的机会，而选择了消失。

　　“爸爸！爸！”王世俊伸出双手，去抓王洋，但是到后来，却什么也没抓到。

　　王洋最后一缕慈爱的目光，随着他身体的消失，也终于消失了。

　　“爸爸！爸爸！”王世俊扶在地上，放声痛哭。

　　李立悄悄地从他背后走上去，把双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几秒钟过去，王世俊伏在地上，不动了。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悠长，他睡着了。

　　李立催眠了他——人在悲伤的时候，精神上是没有设防的，这时候要对他们进行催眠，易容反掌。

　　催眠了王世俊之后，李立用眼神示意我，该走了。

　　我走到更衣室，找到一个工作人员，对他们说，那边的游泳池边上，有个孩子呛水了，请他们过去处理一下。

　　工作人员谢了我，赶紧过去了。

　　那天我在游泳馆看见的最后的镜头，是几个工作人员站在王世俊的身边，其中一个救生员，蹲下身体查看王世俊的情况。

　　我知道，到了现在，王世俊算是彻底安全了，没事儿了。

　　走出游泳馆，迎着正午强烈的日头，我神清气爽，游完泳的感觉就是舒服啊。

　　“那个孩子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吗？”我问李立。

　　“他会记得。但不是记得现实，”李立说：“他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梦。”

　　“也就是说，他在游泳的时候呛水，晕过去，然后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和爸爸见面了？”我说。

　　“是的。”

　　“你没法完全抹去他脑海中跟他父亲见面的迹象吗？”我问，毕竟，从安全角度考虑，这是一件冒险的事儿。

　　“要把这次跟他父亲见面的事从他脑海中抹去，很难，可以说，太难了。”李立摇着头：“而且，这种回忆，我也不想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