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上岸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了个防护罩，把我们几个人笼罩了起来。

　　依然是双手举过头顶，反方向划了一个圈，李立的防护罩做得即使不是天衣无缝，也是铜墙铁壁。

　　李立，总是能给人以安全感，和信赖感。

　　做完防护罩之后，李立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在现实世界，一般很少见未亡人如此疲劳的样子。

　　“这是我第一次在水下作业。”李立喘着气说。

　　“你好像并不会水。”我说。

　　“是的，活着的时候我就是个旱鸭子。”

　　“那正好，这次你到水下活动活动，领略领略不一样的世界，”我调侃了李立两句：“他们俩怎么样了？”

　　“他们两人同归于尽了。”李立说。

　　“同归……于尽？”我吃了一惊：“王洋和水鬼吗？”

　　“是的。王洋最后用自己的意识向水鬼攻击，那已经是破釜沉舟的打法。”李立说。

　　“你是说……用自己的意识去攻击对方的意识？”我问。

　　“是的。”李立说：“未亡人之间，如果产生了战斗，那么一般也就是身体上的直接攻击，毕竟未亡人在物理角度上是真实存在的。”

　　我没有说话，而是听着李立继续说下去。

　　“但是在未亡人之间，还有一种攻击方法，那就是攻击对方的意识，只要你攻击了对方的意识，并杀死了对方的意识，那么对方就会消失。”

　　是的，消失。

　　这个词是专门为未亡人准备的。

　　阳间的人，说死；未亡人，说消失。

　　正常情况下，未亡人如果完成了在阳间的心愿，就会被那神秘的火焰“焚烧”，那是转世投胎的标志。

　　那代表着，这个未亡人，进入了轮回，会转世为人，在下一世里继续生活。

　　但是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未亡人的意识死亡，那么，这个未亡人就会消失。

　　消失的意思，就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这个人都将不复存在，这个人从此就彻底不见了。

　　连进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就更别提转世了。

　　那真是一种悲惨的境地。

　　所以，之前我和李立一起进入原始意识的时候，作为正常人的我，如果在原始意识里被杀，那么就是在现实世界里，我的身体失去意识，变成植物人，但如果李立被杀了，他就会“消失”。

　　所以，未亡人之间产生了争斗，除了身体上的攻击之外，还可以用意识上的攻击。

　　对未亡人来说，身体上的攻击只是为了阻止对方的行动，比如刚才在水下，王洋对水鬼的攻击。

　　而一旦上升到了意识攻击的地步，那就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地步了。

　　“但是，未亡人用意识去攻击对方，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因为那样，就会使自己的意识也暴露出来。”李立说。

　　“我明白了，就好像两个拳击手，都摘掉了拳套，直接用肉体攻击对方，这样可以更快地打倒对方，同时，对方也能更快地打倒你，对吗？”我说。

　　“是的，当一个未亡人用意识攻击你的时候，那就是他不顾一切，放弃了所有防守，想要和你同归于尽的时候。”

　　“之前在原始意识的时候，韩雨薇也是这么对小四的。”我慢慢地说，韩雨薇到今天，还没苏醒。

　　“那次是韩雨薇事先催眠了他，”李立说：“所以攻击的难度还小一点。”

　　“催眠不也是一种对意识的攻击吗？”我问。

　　“是的，可是催眠是一个有着高超思维能力和意识控制技巧的人，才能做出来的，而且，从攻击的角度来说，催眠多少带一点偷袭的意味。”

　　“那，王洋和水鬼……”

　　“他们俩都不是那种可以催眠对方的人，王洋用自己的意识去攻击水鬼，只有一个目的，他希望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我问到，王洋和水鬼，都是未亡人，我是觉得在两个未亡人之间，用“同归于尽”这个词儿，有点诡异的滑稽。

　　“你是觉得，未亡人想跟对方同归于尽，不难吗？那你就想错了。”李立仿佛能看出我在想什么。

　　“是吗？很难吗？”

　　“每一个阳间的人都会怕死，害怕失去生命，同理，每一个未亡人，更怕消失。”李立说：“对于未亡人来说，消失是比阳间的人死去更可怕的事情。”

　　是啊，我明白了，阳间的人死去之后，还能有转世的机会，下一世重新做人。

　　未亡人消失之后，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来世，也就不存在了。

　　你所浪费之今日，正是昨日殒命之人祈盼之明日。

　　这道理如此残酷，生命如此脆弱，不光现世之人的生命脆弱，连未亡人的生命也这么脆弱。

　　刚才在水下，王洋为了救王世俊，救他的儿子，他选择了用自己的意识，去攻击水鬼的意识。

　　他选择了同归于尽，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办法。

　　因为当时李立虽然在背后抱住了水鬼，但是水鬼的手却一直没有放开王世俊，再耽误下去，王世俊的生命就危险了。

　　看着躺在地上禁闭双眼的王洋，我和李立都没有再说话。

　　作为一个父亲，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全部，活着的时候他可以保护自己的儿子，死了之后，他一样可以保护自己的儿子。

　　这就是一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应该承担起来的责任。

　　“嗯……嗯……”忽然，王洋的身体动了几下。

　　我和李立马上扑了过去，李立扶住王洋的身体，摇晃了几下。

　　王洋吐出了几口水，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我……我儿子……在哪里？”看上去，王洋是很艰难地才问出了这句话。

　　我知道，已经是弥留之际的王洋，开口说话已经非常困难。

　　但是，这句话的最大艰难之处在于：他不想听到那残忍的回答。

　　好在，我的回答并不残忍，不但不残忍，而且还给了王洋最后的安慰。

　　“王世俊没事儿，只是呛了点水，一会儿就能醒过来。”

　　“啊……”王洋欣慰地闭上眼，点了点头。

　　随即，又睁开了眼睛，看着我说：“谢谢，谢谢你。”

　　我也点了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边的水鬼身体也动了动，李立过去，把手放在水鬼身上。

　　我知道，这是李立的防备，虽然水鬼已经成了这样，但是李立还是在防止他苏醒之后会伤人。

　　水鬼也睁开了眼睛，李立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就剩一口气了，”李立转头对我说：“也许就几句话的功夫。”

　　“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杀人？”我问水鬼。

　　“你……你是谁？”水鬼用眼睛看着我，想转过头都转不过来。

　　“我是引渡人。”我说：“快说，你为什么在这里杀人，说完了，我可以引渡你。”

　　“真的？”水鬼的眼里露出惊喜的光彩。

　　“真的。但你得告诉我你在这里杀人的原因，还有，不要欺骗我，否则我会让你消失。”我说得很严肃。

　　“我……我之前是本市少年游泳队最好的选手，我的技术和身体都是一流的，教练们都说我前途无量。”

　　他说得没错，他的身材第一眼看上去就跟别人不一样，手长脚长，长得有些过分。

　　“那时候，我满心欢喜，努力训练，在市里我出类拔萃，我马上就能去省里参加比赛，将来，去国家队也不是梦想……”

　　“就在这时候，我被查出了先天心律不齐，医生说我不适合长期大量运动，我的运动生涯被判了死刑。”

　　“没人知道我那时候的心情，我崩溃了，我愤怒得失去了理智，我觉得这是上天在捉弄我。”

　　“于是那天，我一个人喝了很多酒，我来到了游泳馆，我疯狂地在水中游着，发泄一样，我使出了最大的力气。”

　　“于是我就猝死了，尸检的结果是运动过度引发急性心肌炎，加上我本来先天心律不齐，所以，我死了。”

　　“你也是够背的，”听完之后，我说：“那你死了就死了呗，为什么还呆在这里不走，拉人下水？”

　　“我本身是游泳的天才，泳池本应该是属于我的！”尽管已经不行了，但是水鬼说到这里，还是显得很激愤：“为什么，身为天才的我，要被游泳池淹死，而这些凡人，却可以在游泳池里游来游去！我不甘心！我不答应！既然我死在这个泳池里，那这个泳池就是我的！我要让敢来这里游泳的人，付出代价！”

　　这个混蛋变态了，我心想。

　　“就因为这个，你就变成未亡人，在这里杀人？”一边的李立说话了：“你没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吗？你会给别人带来多少痛苦？”

　　“别人的痛苦？呵呵，”水鬼冷酷地笑着：“别人的痛苦，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痛苦你们都知道吗！”

　　“先不说你杀的人，先说你给这个游泳馆带来多大损失，”我说：“以后还有人敢在这里游泳了吗！”

　　“游泳馆，哼哼……”水鬼不屑地说：“这是他们应该得到的，懂吗？”

　　“为什么？游泳馆得罪你了吗？”我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