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沂彤将信将疑地闭上了眼睛。
阿金开始揉搓自己的双手,就像用力地搓着一根麻绳之类的东西一样。
他越搓越快,越搓越快。
终于,一点火焰在阿金的手里燃烧了,我现在才知道,阿金刚才的动作,就是在摩擦取火。
这堆火焰开始的时候很渺小,阿金小心翼翼地朝火焰吹着气。
那火焰渐渐地大了起来,渐渐笼罩住了阿金的整个手掌。
阿金这是要烧死戴沂彤吗?
我跟戴沂彤没有什么亲密的过去,也不存在多么深的交情,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单纯的交易而已。
但是,如果在这里活活地烧死她,我也觉得于心不忍。
说“活活地”烧死,也许并不准确,因为戴沂彤是一个未亡人。
阿金蹲了下来,把那团火往戴沂彤脚下的地板上一拍。
地板瞬间着了火,火势渐渐蔓延到了戴沂彤的脚上。
地板燃烧了之后,阿金手上的火势,就熄灭了。
“好了,”阿金说:“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戴沂彤睁开了眼睛。她低头,看见了自己燃烧着的双腿。
那火势渐渐升高,从戴沂彤的小腿处,烧到了膝盖附近。
“你……”戴沂彤抬起头来,惊疑地看着阿金:“你……你,你没有……”
“好好转世去吧,”阿金后退一步,离戴沂彤稍微远了一点,说。
“你……为什么?”戴沂彤的目光中,满是疑问。
“世界上可能有很多人渣,”阿金说:“但不可能人人都是人渣,而且,就算你这辈子遇到的都是人渣,你下辈子不可能也都遇到人渣吧?那你得倒霉成什么样。”
“你……”戴沂彤似乎哽住了,说不出话。
“未亡人中的猎人,除了有杀死未亡人的本领,同样有引渡未亡人的能力。”阿金说。
“为什么引渡我?”戴沂彤的声音已经哽咽:“我们的交易是,你杀了我。”
“我已经杀过太多未亡人了,不过,我杀的未亡人,都是罪大恶极的人,比如这个杀手,”阿金用手一指桌子上的那个人头:“他就是一个职业杀手,他杀的很多人里,有女人,也有小孩。这样的人渣,本来就该死在别人手里。”
“你什么时候变成惩恶扬善的正义使者了?”忽然,我身边的李立冷冷地问到。
“我不是惩恶扬善,”阿金转过来,看着李立:“我也不是圣人,我只是相信,杀好人,是要遭报应的。”
“你还害怕报应吗?”我问。
“未亡人也是会遭报应的,”阿金说:“只要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就都逃不过因果。”
“阿金,谢谢你,”戴沂彤忽然说:“本来我已经对世界不抱希望了,我找到你,就是为了把温想和那个杀手杀死,然后我也消失……但是,你给了我一次转世的机会……我很久很久没有对人说感谢的话了……”
说着话,戴沂彤身上的那团火焰,已经燃烧到了上半身。
对未亡人来说,被这种火焰焚烧,就代表她要进入轮回,即将去转世了。
这是第二次在这个酒吧里,有未亡人被这种火焰焚烧,第一次是潘云。
“下辈子,做个好人吧。”阿金说完,转身,径直地走出了酒吧的门口。
或许,他也不想看到戴沂彤那充满感激的目光。
对于阿金这种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的人,戴沂彤那感激的目光,或许比火焰更加炙热难当。
酒吧里,火焰已经燃烧到了戴沂彤的脖子上,戴沂彤又看了我一眼。
“谢谢你。”她也对我说出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阿金当之无愧,毕竟是他给了戴沂彤转世的机会,并且放弃了已经完成的交易。
可我受之有愧,自始至终,我从没在主观上为戴沂彤考虑过。
在我们一起对付温想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只是完成任务,拿到她手里的灵魂使用权。
“……你走好……”我几乎惭愧了,最后只憋出这三个字。
火焰燃耗到了戴沂彤的脸部,我清楚地看见,两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
这个曾经对世界已经失去全部信心的女人,到最后,还是走在了感激里,走在了温暖中。
好吧,也算不虚此行。
火焰消失了,窗外传来一道绿色的光芒,戴沂彤随着那道绿色的光芒,一起消失了。
“又走了一个。”我对李立说。
“来来去去的,将来要走的还多着呢。”李立说。
“阿金这件事干得不错啊,”我说:“我还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冷血动物。”
“我也一直这样认为。”
“知道吗?”我对李立说:“阿金想知道为什么戴沂彤能被人看见。”
“他怎么知道戴沂彤能被人看见?”看得出来,李立吃了一惊。
“这次我和戴沂彤的行动,他跟踪了我们。”我说。
“他跟踪了你们?”李立说:“你没发觉吗?”
“没有,他的跟踪几乎完美,没有一丝迹象。”
李立不说话了,思考了一会儿。
“他是直接问你的吗?”李立说。
“是的,他来问我,说明他还不知道我血的秘密。”说到这里,我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李立沉思了一会儿。
“以后不管做什么,你都要留意,如果被阿金盯上,事情会有些麻烦。”
“我知道,你放心,我也不是任谁都能掐的软柿子。”
“行,你自己小心。”李立说:“另外,我要给你看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我问到。
李立把他的手拿出来,放在我面前,我定睛一看,他手上那个被我的血烫出来的伤疤,正在渐渐变小,颜色也在慢慢变淡。
“这个伤疤变化了。”我说。
“是的,变小了,变浅了。”李立说:“看这个趋势,或许不久之后就会消失。”
“消失之后会有什么变化呢……”我喃喃自语,确实,这个伤疤消失之后的事,我是无法知道的。
“等伤疤完全消失之后,我再找你。”李立也站了起来,向外走去:“你血液里的秘密太多了,我们知道的或许只是一小部分。”
我点点头,此时此刻,那股油然而生的小白鼠感又来到身边。
我从一个被保护的废柴,变成了一个等待被研究的小白鼠。
李立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了酒吧的门外。
我拿起一瓶易拉罐的啤酒,拉开,一饮而尽,用力地把易拉罐捏成一团废铁,奋力地往门外扔去。
我的生活,到底要走向何方?
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喝了半宿的酒,啤酒喝完了,就喝洋酒,最后醉得一塌糊涂。
以前我这么喝酒的时候,还喜欢找我爸一起对饮,我爸干别的不行,对饮起来,绝对是专家级别的。
我俩在一起,酒少了根本不行,不够喝的。
可是现在不行,我爸从原始意识回来之后,李立就抹掉了他关于原始意识的记忆。
我们不能让我爸活在担惊受怕中,这些事儿跟他没关系,他应该置身事外。
一个人喝闷酒,实在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
一个人喝闷酒,醉得也非常快,很快,我就醉得一塌糊涂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浑浑噩噩,不知所终,脑子里仿佛灌了一脑袋的浆糊,摇都摇不均匀。
这样不行,太难受了。
我想起一个好主意:游泳。
游泳是一个让头脑清醒的最好方法。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需要一颗冷静而理智的头脑,我要面对的事情还很多。
拿上装备,开上车,我义无反顾地游泳池走起。
到游泳池的时候,是下午的三点半,这个时候的游泳池,不是高峰期,人不多。
像我这样无业游民,最大的好处是,不管去哪里,都能躲开人流高峰。
一个猛子,我扎进了泳池中,不谦虚地说,我算是一个水性很好的人。
当年也曾人送绰号:浪里小白条。
当然,这个“白条”,一是指游泳池里的白条,二是指麻将桌上的白条。
那时候,手头拮据,偏偏赌瘾还大,坐在麻将桌上,输光了只能打白条。
不说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清凉的水花围绕在我四周,我惬意地划着水,渐渐感觉到自己和泳池融为一体。
只有水性好的人,才能有这样的感觉。
游着游着,前方的水下,出现了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在游泳,而是整个人站在泳池底部,直挺挺地站着,好像是在站岗,又好像是在罚站。
我也没在意,直接游了过去,游泳池里的怪人多着呢,这个人说不定就是专门在水底练习憋气的也说不定。
游了几圈之后,我累了,上岸休息,吃了点饼干喝了点水之后,又下水游。
又游到那个地方,又看见那个人在水底站着。
这回我稍微注意了他一下,这个人是个中年人,没有带泳帽,头上的头发已经白了三分之一,穿着一条黑色的泳裤。
在游泳池里,不戴泳帽是一件很没礼貌,很没教养的事情。
所以我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那个中年人。
我看见,他的眼睛是睁开着的,一直睁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