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的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若若背着双肩包走了进来,熟稔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还是老样子,特辣锅,再加一份毛肚和肥牛!”她朝着前台喊,声音清脆得像初秋的风。
江篱从账本里抬起头,无奈地笑了笑,这已经是若若连续第五天来吃火锅了。前几天她还说“你不应我的约,我就来店里找你”,江篱只当是小姑娘一时兴起,没想到她真的天天来。等若若点的锅底上桌,江篱端着一瓶常温牛奶走过去,坐在她对面:“吃这么勤,小心胃受不了。”
若若接过牛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老板是怕我把你店吃穷啊?”“要是有十个你这样的顾客,我都能准备上市了。”江篱打趣道。“那不就得了!我愿意天天来,你管得着吗?”若若嘴上不服输,夹起一片毛肚放进红汤里,却还是乖乖地多喝了两口牛奶。
“你每次都点特辣锅,真不怕哪天吃进医院?”江篱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眉头微微皱起。若若撇撇嘴:“你不懂!火锅爱好者就算连续吃一个月都没事!”江篱没再反驳,只是看着若若的侧脸,恍惚间竟想起了大学时的蔓蔓,那时的蔓蔓,也总爱这样跟他拌嘴,吃火锅时非要挑战最辣的锅底。
记忆突然飘回蔓蔓生日那天。江篱提前两个小时去“要德火锅”排队,等蔓蔓赶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她爱吃的虾滑、海带苗和冻豆腐。“不好意思,学生会临时有事,来晚了。”蔓蔓喘着气坐下,看到满桌的菜,眼底瞬间亮了起来。江篱按照她的习惯,调了一碗蒜泥香油碟,又夹起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烫好,放进她碟子里:“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天火锅吃到一半,江篱一边给蔓蔓续酸梅汁,一边紧张地说:“蔓蔓,我们在一起吧。”蔓蔓正咬着鸭掌,被烫得“哎哟”一声,吐出来后看着他,笑着说:“好啊。”江篱至今记得,那天蔓蔓的笑容比锅里的红油还要滚烫,让他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江篱!你发什么呆呢?”若若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她正撑着下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好奇。江篱回过神,掩饰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什么,就是在想,火锅真有那么好吃?”若若用力点头,脸颊因为吃了辣而泛着红:“好吃啊!而且……能见到你。”江篱心里轻轻一动,却还是告诉自己,这只是小姑娘一时的新鲜感。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江篱正在店里盘点食材,手机突然响了,是艾晓云的电话,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小篱……妈胃不舒服,腿也抽筋……”江篱的心瞬间揪紧,抓起外套就往家跑。
推开家门,艾晓云蜷缩在沙发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江篱蹲下身,背起母亲就往楼下跑,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十几年没怎么来医院,看着眼前陌生的楼层和指示牌,他竟找不到急诊窗口,慌乱间,一个护士推着轮椅过来:“家属别慌,把病人交给我,你先去挂号缴费。”
江篱跑前跑后,终于办好了所有手续。走进病房时,艾晓云已经吃了药,脸色好了些,但额头上的汗珠还是让他心疼。他拿起纸巾,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汗,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她。“别怕,小篱……都是老毛病了,没事的。”艾晓云的声音很轻,却还在安慰他。
不管他多大,不管他犯了多少错,母亲永远都在为他担心。江篱的眼眶瞬间热了,他直起身,帮母亲掖好被子,转过身悄悄擦去眼泪,才在病床边坐下。没过多久,护士进来小声说:“家属出来一下,医生有话要交代。”
医生戴着厚厚的眼镜,看着病历说:“艾晓云的胃炎有年头了,现在有加重的趋势,得用中药好好调理,不然发展成胃黏膜炎症,后续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问题。”“医生,您放心,我们一定配合治疗,用好药。”江篱连忙说。“她还缺钙,腿抽筋就是缺钙引起的,平时要多注意补充。”医生补充道。听到“好好调理就没事”,江篱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回到病房,艾晓云已经睡着了。江篱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突然想起高考完那天——那天他回家,看到家里一片狼藉,艾晓云晕倒在房间里。后来他才知道,江河平早就出轨了,只是为了不影响他高考,一直瞒着,等他考完就立刻摊牌。母亲那天该有多崩溃,才会摔碎那么多东西,最后气得晕倒。
这些年,他在监狱里浑浑噩噩,母亲却要一边打工赚钱,一边为他担心受怕。江篱用力攥紧拳头,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他真是个不孝子。
半夜,江篱被一阵动静吵醒,看到艾晓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妈,还难受吗?”他轻声问。艾晓云摇摇头,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盼:“小篱,妈给你安排相亲吧,你找个人结婚,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江篱的心脏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才挤出一个笑容:“好。”他转过身,闭上眼睛,却再也睡不着,他何尝不想好好过日子?可他怕,怕自己会像江河平一样暴躁,怕自己的孩子会像他一样走上歪路,更怕连累别人,过成母亲以前那样痛苦的日子。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当年的血泊,江篱只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艾晓云在医院调理了一个星期,出院那天,江篱特意关了店,陪母亲回家。刚到家,艾晓云就拿出手机,开始给介绍人发消息,她惦记着江篱的相亲,比自己的病还上心。
这些天,她托人找了好几个姑娘,大多看了江篱的照片很满意,可一听说他坐过牢,就立刻婉拒了。艾晓云急得上火,最后只好跟介绍人说:“离过婚的也可以,只要人好,能跟小篱好好过日子就行。”
终于有个姑娘愿意见面,艾晓云看了照片很满意,立刻发给江篱,可等了一上午,也没收到回复。中午,她索性直接去了火锅店。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姑娘,正撑着下巴看着前台的江篱,眼神亮晶晶的。
艾晓云拉过旁边的服务员,小声问:“这小姑娘是谁啊?”“哦,她叫若若,是江老板的追求者,听说还是个大学生呢,天天来店里吃火锅。”服务员笑着说。“追求者?大学生?”艾晓云心里一动,眼睛亮了亮。
江篱也看到了母亲,连忙起身迎过去:“妈,你怎么来了?”“我过来看看你,店里生意还好吧?”艾晓云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若若身上。这时,若若也走了过来,笑着打招呼:“阿姨好,我叫若若。”
“若若啊,你多大了?家是本地的吗?父母是做什么的呀?”艾晓云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语气里满是急切。江篱想打断,却已经来不及了。若若倒是不在意,笑着回答:“我23了,家是本地的,我爸是公务员,我妈在我18岁时过世了,家里就我们父女俩。”
听到“公务员”三个字,艾晓云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她知道,这样的家庭,是绝不会接受一个坐过牢的女婿的。她心里的那点期盼,瞬间碎了。艾晓云勉强笑了笑,拉着江篱走出火锅店,轻声说:“小篱,我发你的照片,你空了看看,找个时间跟人家见一面。妈先回面包店了。”
正午的阳光很烈,却照不暖艾晓云的背影。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蜷缩着,像一颗被风吹皱的枯叶,透着说不出的落寞。江篱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