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篱站在包间门口,手指攥紧了外套下摆,昨天,父亲江河平用命令的语气打电话通知他“明天晚上六点,XX餐厅包间,必须到”,从头到尾没问过他是否有空,一如既往的“独裁主义”。
艾晓云早已和江河平离婚,自然不必来这场尴尬的家宴。江篱知道,这场饭局名义上是让他见亲戚,实则是为了感谢堂哥江楚飞,那个从小就有主见的男人,嫌原名“江兵”不好听,让父亲改了名,取自“水从章江去,云绕楚山飞”,如今已是律师合伙人,混得风生水起。
推开门,包间里只有几个小辈,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沉默。江篱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假装刷手机,心里却只想逃离,他和这些亲戚早已断了联系,十几年的牢狱生活,让他连和人寒暄的勇气都快没了。
“哐当”一声,包间门被推开,江河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和十六七岁的孩子。江篱抬头的瞬间,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那是江河平再婚后的妻子和他们刚上高三的女儿。一家三口说说笑笑,画面刺眼得让他移不开眼。
“这是你阿姨,不会叫人?”江河平的呵斥声突然响起,带着熟悉的不耐烦。“算了,孩子也没见过,别这么大声。”女人的声音温柔,轻易就抚平了江河平的脾气。江篱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以前在母亲面前,父亲从来都是暴躁的,如今却能对另一个女人如此温和,这份落差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头,又沉又疼。
没多久,三叔江河原也到了。他在江篱上大学时出了狱,之后一直在工厂打工,至今未婚。看着三叔两鬓的白发和佝偻的背影,江篱突然觉得,自己的未来或许也是这样:孤独终老,在底层苦苦挣扎。
最后到场的是江楚飞一家,江池秋挽着丈夫,江楚飞牵着妻子和两个儿子,气场十足。看到江篱时,江楚飞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江篱看着江池秋的脸,突然愣了,姑妈和记忆里的奶奶长得太像了,若不是知道奶奶早已过世,他几乎要以为是奶奶回来了。
人到齐后,江河平示意服务员上菜。看着一道道精致的菜端上桌,江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他拿起酒瓶,按照父亲的眼神示意,给每个人倒酒、倒饮料,动作机械得像个提线木偶。接下来的敬酒环节,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精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闷。不知喝了多少,他眼前一黑,彻底断了片。
再次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头还在嗡嗡作响。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小米粥,温温的,是母亲艾晓云熬的。江篱端起粥,一口口喝着,眼眶却慢慢红了,在这个世上,只有母亲,还把他当孩子一样疼。
下午,江篱强撑着宿醉的头痛回到火锅店。若若的微信消息在手机里堆了好几条,他一条也没回,他实在没力气应付这份过于炽热的热情。刚推开店门,一个身影就扑了过来,若若睁着亮晶晶的眼睛,语气带着点委屈:“你终于来了!昨天去哪了?怎么不回我消息?”
“喝多了,在家睡觉。”江篱的声音淡淡的,避开了她的目光。若若却不依不饶,凑到他身边闻了闻:“还真喝酒了呀,现在没味道了。”她两只手撑在前台,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若若?”一个严肃的男声突然从门口传来。若若的身体瞬间僵住,回头看到父亲霍先生带着几个同事站在门口,脸色沉得能滴出水。“爸?你怎么会来这?”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
“你郑伯伯说总看到你在这吃火锅,我就来看看,到底是什么这么吸引你。”霍先生的目光扫过江篱,语气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人。若若听出了父亲的意思,急忙解释:“爸,我就是来吃火锅,你别多想!”
“跟我回家。”霍先生上前一步,抓住若若的手腕。旁边的同事想打圆场:“老霍,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吃个饭?”“不了,我带女儿回家。”霍先生的语气不容置疑,拉着若若就往外走。
江篱看着若若被拉走的背影,还有店里被惊扰的客人,突然觉得很好笑,他早该想到的,若若的父亲是公务员,怎么可能接受他这样有“前科”的人?这场短暂的交集,本就不该开始。
晚上,江篱正在收拾后厨,手机突然响了,是若若的电话。接通后,电话那头一片沉默,只有轻轻的呼吸声。“江篱……我爸不让我再找你了。”若若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嗯。”江篱的回答很轻,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那些事……都是真的吗?”若若又问,指的是江家的过往。“嗯。”江篱还是一个字。沉默再次蔓延,过了好久,若若才鼓起勇气说:“江篱,我是真的挺喜欢你的。”
江篱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抿了抿嘴:“听你爸的话,以后别来了。”说完,他挂断了电话。没过几秒,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江篱,我相信你不会杀人,你一定有苦衷对不对?我知道你是好人,家庭不是你能选的,那不是你的错!”
好人?江篱看着屏幕,突然觉得荒谬,坏人会在脑门上刻字吗?他想起上大学时,和蔓蔓吵架后,他赌气跑到南京。那天晚上,蔓蔓发了好多短信,他没回,后来接到蔓蔓的电话,她带着哭腔问:“阿篱,你什么时候回来?”
印象里蔓蔓很少哭,每次吵架都只会说“我们分手吧,好聚好散”,和好后他还会打趣她“演电视剧呢”,然后被她追着打。那天听到蔓蔓的哭腔,他心里比她还难受,立刻说:“好,我明天回去,陪你去江滩。”
手机还在震动,若若又发了好几条消息。江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耳朵。他早就明白,人这一辈子,有些命是注定的,他的手上沾过血,他的家庭有过污点,这些都是抹不去的烙印。与其耽误别人,不如趁早放手。
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层,房间里一片漆黑。江篱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认命吧,江篱,你不配拥有那些好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