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篱赶到江池秋家时，夜色已深，床边围满了人，父亲江河平红着眼眶，哭得肩膀不停颤抖。见到江篱，江河平一把拉住他，声音哽咽：“最后再叫一声姑妈吧，让她走得安心……”

　　病床上的江池秋形容枯槁，脸上没了半分生前的精气神，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吊着一口气。江篱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快叫啊！”江河平抹了把眼泪，“你忘了小时候姑妈怎么疼你的？有好吃的总想着你，你闯祸了也是她护着你！”

　　“姑……”终于，“姑妈”两个字带着颤音溢出喉咙，江篱的鼻子瞬间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三叔江河原在一旁烧着纸钱，火光映着他通红的眼睛，哭声混着纸钱燃烧的“噼啪”声，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多久，女眷们把男人们都赶了出去，江池秋的女儿要给母亲换寿衣。又过了一阵，殡仪馆的人来了，众人沉默地看着江池秋被抬进棺木，那木头撞击的声音，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江篱替换江河平守灵时，已是下半夜。灵堂里只剩他和棺木，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只有纸钱燃烧的声音，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他跪着烧纸，火苗舔舐着纸钱，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烧完最后一批，他重重地给姑妈磕了三个头，在心里默念：“姑妈，一路走好，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以前是我不懂事，总惹你生气……”

　　第二天清晨七点，灵车载着一行人驶向殡仪馆。八点多，江篱看着姑妈被抬进火化炉，那扇铁门关上的瞬间，他知道，这是此生最后一次见姑妈了。直到快十点，他们才拿到装着骨灰的盒子，江池秋的女儿抱着骨灰盒，眼泪还在不停流，眼睛肿得像核桃，她肯定哭了一整夜。

　　丧礼结束完回到家，江篱浑身乏力，瘫坐在沙发上。艾晓云端着一碗红枣银耳羹走过来，轻声说：“快趁热喝，补补身子。”为了方便装修期间的过渡，艾晓云租了个小两室，带着豆豆住，知道江篱奔丧辛苦，特地中午就过来，提前煮好了银耳羹。

　　“豆豆呢？”江篱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心里的沉重。“今天周二，上学呢，四点多我去接他。”艾晓云坐在他旁边，语气温柔。江篱点点头：“晚上我陪你一起去，顺便带他去吃KFC，上次他还说想吃呢。”

　　艾晓云眼睛一亮，她早就盼着装修结束，一家三口能住在一起，这些年江篱过得有多难，苦水往肚子里咽了多少，只有她这个当妈的最清楚。

　　吃完KFC，送艾晓云和豆豆回去后，江篱绕路去了天鹅湖。夜晚的湖水泛着冷光，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坐在湖边放空了很久，直到一阵冷风吹得他打颤，才起身离开。

　　回到家时，房子里漆黑一片，江篱没开灯，摸着黑走到沙发旁坐下，孤独瞬间裹住了他，让他有些窒息。他突然明白，想要搬去和母亲、豆豆一起住，不是为了“照顾他们”，而是他自己太需要家人的陪伴，太需要一点烟火气来填满空荡荡的生活。

　　他打开电脑登录微信，刚发消息告诉若若“到家了”，就收到了一个压缩包。点开一看，竟是【江家资料】，和若若在书房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江篱先点开了大伯江河城的资料，内容和小时候听家里人说的差不多：大伯曾是市里的风云人物，差点当选市长，却偏爱经商，把企业做得风生水起，还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后来“受人所害”进了监狱，大伯母很快离婚，带着女儿江梦娇（后来改名叫江聪）断了联系。江聪比江篱大五岁，小时候总跟他玩过家家，现在已经四十岁了，至今未婚。艾晓云说过，江聪高中毕业后，大伯母开理发店供她读大学，后来大伯母再婚，江聪就一个人去了上海，杳无音讯，只在奶奶过世时回来过一次。

　　跳过父亲和三叔的资料，江篱点开了【江楚飞】，看清内容的瞬间，他惊出一身冷汗——里面详细记载了如何设计让江楚飞贪污受贿的全过程！江楚飞入狱时他就觉得蹊跷，律师虽在“刀尖上舔血”，可堂哥一向谨慎，怎么会突然栽了？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这一切的推动者，竟然是若若的父亲老霍！

　　老霍和堂哥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因为……江篱不敢再想下去，他怕最后发现，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自己。文件里有个文档，只写了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句话像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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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过去，家里的装修终于结束，家具搬进去散了一个多月甲醛，江篱终于搬了过去。艾晓云买了无烟礼花，“嘭”的一声，彩带落在地上，豆豆皱着眉哀怨：“开心是开心，可是要扫地啊……”

　　江篱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笑着说：“那咱们一起扫。”艾晓云掌勺，江篱帮厨，豆豆蹲在旁边摘菜，三个人配合着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灯光下，饭菜的香气、说说笑笑的声音，驱散了江篱心里积压已久的阴霾，这才是家的样子。

　　远在异国的若若，坐在图书馆里却心不在焉，书翻了几页，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手机上。她以为江篱看完资料会找她，哪怕是生气、是质问，可江篱什么都没说，这让她有些失落。父亲做得太过分了，她本以为江篱会和自己一样愤怒。

　　正想着，对面坐下一个男生，棕色卷发，蓝色的眼睛深邃明亮，穿黑色棒球服和灰色工字裤，看起来很阳光。“你好，我叫Mark，你呢？”男生开口，中文说得很流利。

　　若若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学校里亚洲学生不少，他却直接用中文打招呼。Mark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因为我心里的缪斯，就是你这个样子。我喜欢中国，也确信你是中国人。”

　　若若被他逗笑，心里涌起一丝自豪感：“谢谢你喜欢中国，有机会去中国，我可以当你的向导。”Mark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有荣幸邀请我的缪斯，晚上去参加我们学院的舞会吗？”

　　看着Mark委屈又期待的眼神，若若本来想拒绝，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交换联系方式后，Mark告诉她：“晚上六点，在2号教学楼门口见。”看着Mark离开的背影，若若心里突然轻松了些，或许，在异国他乡，也算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