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篱的三十六岁生日,落在新年第五天,正月初五。清晨的阳光刚没过窗台,他还陷在浅眠里,敲门声就轻轻漫进来。迷迷糊糊拉开门,豆豆捧着一只白瓷碗站在门口,碗里卧着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江叔叔生日快乐!奶奶说生日要吃鸡蛋,才会圆满。”
江篱盯着碗底厚厚的红糖,瞬间清醒。艾晓云做荷包蛋有套“独家配方”:水滚后把鸡蛋磕进去,煮到蛋白裹住蛋黄,捞出来往碗里舀两大勺红糖,甜得能齁住喉咙。他从小就怕这股“死亡甜味”,下意识往后缩:“跟艾奶奶说,我不吃……”
“奶奶说了,不吃要被惩罚的!”豆豆眨着圆眼睛,突然打了个饱嗝,小手拍了拍肚子,“我已经吃了两个啦,这是专门给你的。”话音刚落,艾晓云就从厨房走出来,接过碗递到江篱面前,语气软下来,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江篱,今天这碗,你得吃。”
被父母叫全名的瞬间,江篱心里的“抵抗”瞬间垮了。他接过碗,飞快拉着豆豆躲进房间,试图“曲线救国”:“豆豆,你看这荷包蛋多香,帮叔叔吃了,我给你买最新款的变形金刚,怎么样?”可豆豆摇摇头,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奶奶说啦,这是你的生日蛋,我不能吃,吃了就不灵了。”
江篱看着豆豆认真的样子,无奈地叹口气,捏着鼻子舀起荷包蛋往嘴里送。红糖的甜混着鸡蛋的腥气在口腔里炸开,他囫囵咽下去,刚想松口气,却见豆豆举着空碗晃了晃:“叔叔快点,奶奶等着我还碗呢!”江篱哭笑不得,只能硬着头皮把第二口咽下去,甜腻的味道里,竟莫名掺了点久违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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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若发来视频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江篱刚洗漱完,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接通后,五光十色的灯光瞬间涌进来:学生们围着舞池跳舞,欢快的旋律透过听筒漫出来,若若的脸在光影里笑着:“江篱,你看,我们学院的舞会,是不是很好玩?”
“嗯,挺热闹的,曲子也很好听。”江篱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里的若若,她穿了条浅色的裙子,头发挽起来,露出细细的脖颈。“这是《一步之遥》,我超喜欢的!”若若刚说完,就有人在镜头外喊她:“若若快来,该我们跳了!”她慌慌张张地挥挥手:“我先去啦,回头跟你说!”
屏幕暗下来,江篱还维持着靠坐的姿势。他打开音乐软件搜出《一步之遥》,小提琴的旋律流淌出来,他仿佛能想象到若若在舞池里旋转的样子。他知道,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慢慢变远,隔着时差,隔着山海,可还是想抓住这一点点羁绊,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第二天醒来,窗外的太阳已经爬得很高,江篱摸过手机,发现早就自动关机了。因为是年后,他和艾晓云给火锅店员工放了假,要到元宵节后才复工。艾晓云收拾完行李,突然提议:“不如我们去自驾游吧?就咱们仨,去上海逛逛。”
江篱眼前一亮。他很久没跟母亲、豆豆一起出门了,当下就点头:“好啊,现在就走。”艾晓云欢天喜地去给豆豆收拾书包,江篱则去车库开车,副驾驶堆着零食和水,艾晓云带着豆豆坐后座,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朝着上海的方向开去。
路上,艾晓云打开了话匣子,从江篱刚出生聊到上学:“我还记得第一次带你去打针,你才半岁大,护士逗你,你还咧着嘴笑,针戳进去的时候也没哭,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不怕疼。结果刚抱起来转身,你就哇地哭了,眼泪鼻涕糊了我一肩膀。”
豆豆在旁边听得咯咯笑,举起小手补充:“奶奶,江叔叔这是反应迟钝!”江篱握着方向盘,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臭小子,等我停车了再收拾你。”艾晓云拍了拍豆豆的头,继续说:“后来你上幼儿园,第一天去就跟人打架,把人家小孩的脸挠破了,我去给人道歉,回来问你为什么,你说他抢你积木,你要护着你的东西。”
聊着聊着,艾晓云的声音慢慢低下来,看向窗外掠过的田野:“你奶奶还在的时候,总说我把你惯坏了,其实她不知道,你从小就懂事,有次我胃疼得站不起来,你踩着小板凳给我倒热水,还说‘妈妈不疼,我吹吹就好’。”
江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也想起了奶奶李老太。小时候,总看到父亲江河平跟奶奶吵架,奶奶嘴不饶人,吵完后却会躲在卧室里偷偷抹眼泪。他后来听艾晓云说,李老太年轻时是十里八乡的美人,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到腰际,多少小伙子盯着看,最后嫁给了做兽医的江大爷,在那个年代,兽医很挣钱,江大爷早早买了辆自行车,一到赶集的日子,就驮着李老太去街上买时兴的布料和糕点。
可漂亮的李老太,总有些“拎不清”。有人对她好,她就不拒绝,村里一个叫辜赖头的男人,总在江大爷出门会诊时,带着糖糕来找她。风言风语渐渐传开,江大爷起初不信,直到有次提前回家,撞见辜赖头从家里跑出来,才彻底心冷。没过多久,江大爷就离开了家,后来在外面跟一位老师重组了家庭,再也没回来过。
艾晓云还偷偷跟他说过:“你爸和你三叔,说不定不是江大爷的亲儿子,特别是你三叔,跟辜赖头长得像极了,眼睛鼻子都一样,村里老人都这么说。”这话没人去验证,却成了家里心照不宣的秘密。江篱还记得,小学二年级时江大爷过世,他跟着父亲去奔丧,姑妈江池秋扑在坟前哭:“爹啊,你走了我怎么办……丢我在这世上继续受苦……”他本不知道怎么哭,听了这话,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跟着姑妈一起嚎啕大哭。
车子驶入SH市区时,江篱才发现眼角湿润了。他总觉得,自己不幸福的原因,是记性太好,直到现在,哪怕是三岁时的事,他连细枝末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父亲对母亲的打骂,把他按在地上打的疼,还有母亲因为常年操劳落下的胃疼,每次发作时,她都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想过释怀,想把那些不好的记忆都忘掉,可每次看到艾晓云捂着肚子皱眉的样子,心里的疙瘩就解不开。仿佛弹指一挥间,很多事情想起来,都还在昨日。
江篱找了个停车场停好车,三人先去了七宝老街。刚走到巷口,蟹黄汤包的香气就飘了过来,豆豆拉着江篱的手往店里跑:“叔叔,我要吃那个!”艾晓云笑着跟在后面,点了两笼蟹黄汤包和一碗刀鱼馄饨。豆豆吃得满嘴是油,艾晓云时不时给他擦嘴,江篱看着眼前的画面,心里暖暖的。
下午,他们去了迪士尼。豆豆第一次来,眼睛里满是好奇,指着城堡大叫:“奶奶你看,那是公主住的地方!”江篱和艾晓云陪着他坐了旋转木马,看了花车巡游,还给他买了好几个手办,蜘蛛侠、美国队长,豆豆抱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
晚上,江篱在大众点评上找了家排名靠前的上海菜馆,点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上海青,还有一碗腌笃鲜。饭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艾晓云给豆豆夹了块红烧肉:“慢点吃,别噎着。”江篱给自己盛了碗汤,鲜美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疲惫感瞬间消失了。
回酒店的路上,晚风轻轻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艾晓云突然想起什么,拉了拉江篱的胳膊:“小篱,你堂姐江聪在上海,这次要不要见一面?”江篱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艾晓云说的是谁,是大伯江河城的女儿,那个小时候总跟他玩过家家,后来改了名字,去上海后就没怎么联系的堂姐。
他看着路灯下的影子,轻轻点了点头:“好啊,见一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