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老式电视机。
江月踮着脚踩下最后一阶楼梯,生怕惊醒还在熟睡中的房间众人。
扑面而来的夏风黏糊糊的,带着隔夜西瓜皮和蚊香灰的气味。三楼阳台上晾着的校服袖管滴着水,在她脖颈溅开一道凉意。
第一缕阳光刺破雾霭时,她的影子正穿过防盗网上晾晒的碎花床单。
“哎!”
“呀!”
江月被突然出来的身影吓了一跳。
“吃完早饭再走呗!”
季明通看着蹑手蹑脚离开的江月,举了举手中买来的煎饼和油条。
“不了不了,已经很麻烦了。”
“这有啥麻烦的,我都买了你那份了。”
“那你就多吃点呗!”
季明通看留不住江月,然后分出给她买的那份早餐,塞进了她的手中。
江月行走在无人的街头,低头看了看那还散发着热量的油条。
她正想打开塑料袋吃油条,就听到了身后响起的铃铛声。
“你认识路吗?”
江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清纯的眼睛看着那个跳下自行车的季明通。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
“快点吧!”
季明通推着坐在车座子上的江月,一把挎上自行车。
“我骑车子很稳的,你在后面吃饭就可以了。”
“嗯……”
“我也就是不会开我爸公司的那辆虎头奔,不然我开那个送你回去,我想开那玩意很久了。”
“虎头奔是啥?”
“就是汽车。”
“哦。”
季明通骑得很慢,坐在后座的江月吃着油条。
“你家是哪的?”
“黔省。”
“哦~南方啊,南方好啊,南方富人多,我有幸跟我爸我妈去旅游去过南方。你是南方的,怎么来这么远上学。”
江月没有说话。
季明通没再追问,只是平稳地骑着车子。
过了不久,左转右转地终于来到了大学门口。
季明通跳下自行车,微微一歪车子,江月借势下了自行车。
“谢谢。”
“没事,你回学校吧。”
江月转身欲走。
“等等!”
听到季明通的喊声,江月再次回头看向扶着车子的男孩。
只见季明通在前面车筐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书。
他看到江月疑惑的眼神,解释道:“我爸给你的,说让你先翻译一下,他想看看你的翻译能力,就翻译翻译第一章节就可以,翻译完了你给我,我让我爸去看看。”
“我……”
“你可以的,试试呗,争取去我老爸公司兼职,可以挣钱的。”
“好的,那我就试试。”
“那回见。”
季明通转身推着车子,助跑了几步就挎上自行车离开了。
江月抱着书,看着跟自己挥手的男孩。
他,
似乎不是变态,
相反,
还不错。
江月发了一会呆,抱着书的胳膊勒地更紧了,似乎下了某种决心,而后走进学校。
低着头走路的江月跟认真摆弄手上新物件的叶悠悠擦肩而过,谁也没有注意到谁。
叶悠悠在学校门口等了不久,远处传来了摩托的声响。
在这个时候,摩托行驶在马路上,也是比较扎眼的存在。
叶悠悠看到戴着大蛤蟆太阳镜的周溪亭骑着摩托车过来,高兴地挥了挥手。
“你真把周叔的摩托车骑出来了?”
“嗯呢。”
“厉害,他知道了会不会骂你。”
“那不能,骑出来带你他不会骂我的。”
“走吧!”
“走,带你去遛弯。”
周溪亭带着叶悠悠到处玩,两人似乎忘却了时间,眨眼来到了傍晚。
“送我回去吧!”
“啊?你不是答应过我,事情帮你办完了让你请我吃饭的?”
“那你办完了吗?”
“那是不是她昨天没回宿舍吧,你放心,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行,那你说你想吃什么吧?”
“去我家吧,这么晚了,你去我家做给我吃。”
“都这么晚了!”
“咋滴,你怕我对你做什么嘛?那你周叔叔不拔了我的皮?”
“这……”
“快走吧,让你看看我新买的手机,上面有贪吃蛇游戏,可好玩了!”
“谁没有一样,我爸给我买了。”
叶悠悠上了摩托车,任由周溪亭带着她远去。
夜逐渐暗了,路灯每隔三盏就坏一盏,黑暗像霉菌般在水泥墙面上蔓延。
电线杆上“严厉打击刑事犯罪“的标语被撕去半边,残存的铅字在风中簌簌发抖。
千禧初年的晚风裹着柴油味,从这座六层公寓的裂缝里渗进来。
三楼的阳台晾着一条发黄的蚊帐,在暮色中飘荡,碎花相间的布反映着这个时代的特色。
周溪亭打开门,疑惑地说道:“我爸妈不在家吗?进来吧,悠悠。”
“哦。”
叶悠悠看着自己无比熟悉的陈设,快速跑到沙发上瘫坐。
“你去做饭呗,你不是请我吃饭吗?你怎么自己先坐在了沙发上。”
“我怎么会做饭,你开什么玩笑,你快去吧,我都饿了。”
周溪亭摇了摇头,取下挂钩上的围裙,进了厨房做饭。
周溪亭站在狭小的厨房里,额头沁出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煤气灶上的铝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方便面调料包的辛辣香气混着隔壁传来大头电视机传出来的对白。
沾着油渍的塑料木质菜板上,火腿肠被切成薄薄的圆片,搪瓷碗边缘的蓝花已经斑驳,里面盛着的榨菜丝正慢慢吸饱水分。
叶悠悠倚在门框上时,周溪亭被吓了一激灵,快速地用筷子搅动面条。
老式电风扇把她的马尾辫吹得晃来晃去,发梢扫过格子裙。
这时叶悠悠忽然露出笑脸,两个虎牙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周溪亭,别忘了给我加两个蛋,我快饿死了。”
周溪亭突然转身,沾着葱花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
“知道了,你快去吹风扇,看电视吧。”
面条跟几个炒菜以及咸菜被端上了茶几,叶悠悠拿起筷子就大口吃了起来起来。
“厨艺不错!”
“你记得,你还差我顿饭!”
“好。”
目光在老式电视不舍得离开的叶悠悠,并没有看到,一直在观察自己的周溪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叶悠悠觉得自己越吃越热,热到自己光想脱衣服。
不一会,叶悠悠觉得眼前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视野边缘泛起一圈诡异的青灰色。
她伸手想扶住桌沿,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像浸在水里的棉花,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
周溪亭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得不成调子。
天花板开始旋转,吊灯分裂成三四个重影。
叶悠悠下意识地站起身,可是膝盖突然一软,瓷砖地面迎面扑来时,她忽然觉得有人抱住了她。
最后一个画面闯进叶悠悠的目光,
是周溪亭的笑脸,
只是这笑脸,
多了好多不怀好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