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诸葛玥的带领下,石林峰、叶忘尘和小六善依次紧跟其后,步入了诸葛家那扇古朴厚重的大门。
门内景象豁然开朗,远比外面所见更为宽敞。
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环绕庭院,竟是引入的活水!
放眼望去,院内草木葱茏,生机盎然,奇花异草点缀其间,仿佛将四季的精华都浓缩在了这一方天地。
青石小径通幽,一座小巧的石桥跨过溪流,连接着通往对面主屋的石板路。
亭台楼榭错落有致,整个内院的建筑布局和物件摆放的方位,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的玄机。
石林峰的目光被那座看似寻常的石桥吸引。
桥身雕刻着莲花纹样,桥头立着一块小石碑,碑上刻着古老的殄文。
桥下流水淙淙,与石刻、碑文形成了一处和谐而寓意深远的景观。
他略一思索,便已了然其中深意。
众人走过石桥,来到正屋前。正屋的风格与前门相似,差异不大。
大门敞开着,映入眼帘的并非寻常厅堂,而是一座“前祠”——前堂与祠堂的结合体。
三清祖师像供奉于最高位,祖宗牌位列于其下,香炉中青烟袅袅,清香不断。
左侧上座,端坐着一位身着中式服装的中年男子。
他身材魁梧,剑眉星目,气度不凡。
右侧则坐着一位身着素雅旗袍的中年美妇,年纪约莫三十几近四十岁,纤纤素手轻握一根细藤条,姿态优美。
她的相貌与诸葛玥颇为相似,但当她展露出慈母般的笑容时,那份雍容的气度和沉稳的仪态,比诸葛玥更显成熟与大气。
诸葛玥大气都不敢喘,迈着小碎步,规规矩矩地领着叶忘尘和石林峰先给三清祖师上了香。
礼毕后,她自觉地在父母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伸出手掌,一副甘愿领罚的模样。
小莲也忠心耿耿地跟着跪在一旁。
叶忘尘和石林峰朝诸葛夫妇行礼后,默契地对视一眼,很自觉地后退了几步,静观其变。
他们明白,这是诸葛家的家事,身为外人,不宜插手。
气氛沉闷了好一会儿,中年男子才轻叹一声,起身道:
“请几位客人到后堂叙话吧。”
石林峰三人被诸葛夫妇客气地邀请到了后堂。
诸葛玥暗自松了口气,做了个俏皮的鬼脸,开心地跟在了最后面。
祖师面前不论家事,这是道门自古以来的规矩。诸葛玥正是耍了这个小聪明,才侥幸逃过一劫。
在后堂落座后,诸葛玥的母亲杨滢亲自为三人奉茶,一言一行皆彬彬有礼。
三人不敢失礼,纷纷起身躬身接过。其实,诸葛夫妇刚才不过是摆摆样子,看到女儿全须全尾、平安无事地回来,他们心底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诸葛家主拱手道:
“鄙人诸葛湛,这是内人杨滢。不知三位贵客如何称呼?想必小女给几位添了许多麻烦,还望多多担待。”
叶忘尘向来不喜在这种场合说客套话,小六善又不太会应对,无奈只得由石林峰来回答。
几人拱手回礼,石林峰开口道:
“诸葛前辈客气了。小玥乖巧懂事,于我等助益良多。我们相遇实属机缘巧合。这位是我兄长叶空,叶忘尘;晚辈姓石名峰,我等皆属正阳派门下。这位小师傅是我家老爷子挚友之徒,法号六善。突来叨扰,还望勿怪。”
相互介绍完毕,诸葛湛爽朗一笑,全然没了刚才的架子:
“哈哈哈,原来是同道中人!幸会幸会!鄙人虽久不外出,但据我所知,正阳派现任掌教云虚真人似乎只有一位高徒。未曾想如今又得高徒,真是幸会啊,哈哈!”
石林峰接话道:
“诸葛前辈所言不差,晚辈并非云虚真人次徒,此中缘由说来话长。小辈在此,代我家老爷子向两位致以歉意。我家老爷子见小玥与我派有缘,未经二位首肯,便将小玥收入门下。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这……”诸葛湛夫妻对视一眼,都是一愣。
他们的表情并非不悦,倒像是难以置信。随后恢复平静,诸葛湛微笑道:
“我诸葛家虽为武侯嫡脉,但世事沧桑,传至今日也算不得名门世家了。未曾想小女竟与贵派有缘,实属幸事。更何况能拜云虚真人为师,实乃小女之幸,我诸葛家之幸啊!”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诸葛湛这话多少有些谦虚的成分,但后半句却是真情实感。
夫妻俩又对视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石林峰看出二人有话要说,于是试探性地问道:
“如有不妥之处,还望直言?”
诸葛湛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道:
“贵派乃名门正派,自然无不妥。只不过贵派向来隐世而居,其中规矩我等全然未知。鄙人想知道,贵派是否禁行弟子男女婚事?”
“爹娘!你们不会还不死心,还想把我嫁给李家那个大公子吧?要嫁你们去嫁,我宁死不嫁!哼!”
没等石林峰回话,诸葛玥就激动地打断了对话,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哎!小姐,您要去哪啊?”小莲急忙跟了上去。
石林峰对叶忘尘和小六善使了个眼色,两人无奈,也只好跟了过去。
见他们走远了,石林峰这才开口道:
“两位前辈放心,我派不禁弟子姻缘。修行既修心,一切皆随缘。不过,小玥刚才口中说的那位李家大公子是何人?可是与小玥有亲事?”
话题转到这,夫妻俩都沉默了。
最后经过一番详谈,石林峰才得知原委。
诸葛玥是诸葛家的独女,夫妻二人对她格外疼爱。
当年生她时,诸葛夫人难产,虽最终母子平安,却因此落下病根,不能再生育。
如今诸葛玥长大成人,为了延续诸葛家的香火,夫妻俩无奈之下,便商量着让她与同为隐世家族的李家长子李宇结亲。
一来李家是唐李淳风大师之后,门当户对;二来诸葛家与李家是故交,李宇是李家未来的家主,诸葛玥嫁过去便是未来的主母,不会受委屈……
但他们没想到,诸葛玥反应如此激烈,八字没一撇的事,她就抗拒得离家出走了。
石林峰听完原委,心中顿时生出一计。
他面带微笑道:
“此事好办。既然亲事未定,不如二位长辈听听小子的意见如何?”
诸葛湛夫妻听到石林峰有对策,不免眼睛一亮。
诸葛湛问道:
“哦?难道小友有更好的解决之法?”正所谓关心则乱,诸葛湛夫妻俩并非想不到办法,只是一时没找到比嫁入李家更稳妥的方案罢了。
石林峰谦卑拱手道:
“两位都是长辈,又是我道门中人,想必也是想将令爱托付贤能者,安乐余生,不被世间俗事多加牵绊。小子说的可对?”
诸葛湛微微点头没说话,倒是一直旁听的诸葛夫人细声细语地开口了:
“小友说得不错。我们家玥儿性情开朗,心如稚童般纯真。我们也不想她嫁到世俗人家里,受到俗世困扰。只可惜玥儿脾气倔强,她不喜欢那李家子,我们也束手无策。”
石林峰微微低头洗耳恭听,然后起身朝夫妻二人拱手一礼,郑重说道:
“既然如此,请容小子斗胆自荐。”
诸葛湛夫妻面面相觑。
诸葛湛原本放在桌上的手微微蜷缩,他打量着石林峰,开口道:
“难道小友你……”
话说一半,他顿了顿,直言道:“小友倒是一表人才,只不过恕鄙人直言,小友你身负劫难,玥儿若是嫁与你,恐怕今后的日子会不好过啊。”
石林峰听完讪笑道:
“诸葛世家果然名不虚传,前辈好眼力,一眼便能道破天机。只不过两位误会了,小子推荐的人并非自己,而是我兄长。”
诸葛湛略一思索,试探性地问道:
“哦?原是道友兄长,可是刚才那位白发小友?”
石林峰肯定地答道:
“正是!兄长虚长我两岁,亦是弱冠之年。虽天生白发,却也英姿飒爽。想必刚才二位前辈也见识到了,不知意下如何?”
“这……”
诸葛湛夫妻又相互对视一眼,诸葛湛才说道:
“小友兄长乃云虚真人首徒,确实气度不凡,就连鄙人也看不出其深浅。不知小友兄长可有俗世家人?家世如何?”
石林峰故作镇定地答道:
“兄长自幼随老爷子修行,并无俗家亲眷。但我家兄长自幼勤勉,虽不善言辞却心地纯良,年及弱冠已是剑道双绝。道已至半步真人境,剑已达无上圣人境。其‘剑圣’之名,在玄门之中早已传遍。今望眼天下道门子弟,恐无人可出其右。若小玥能与我家兄长结秦晋之好,我们便能亲上加亲。不知两位长辈意下如何?”
听到石林峰说叶忘尘年仅二十几岁就已经达到了半步真人境,而且剑术一道已臻圣人境时,诸葛湛再也坐不住了。
他惊坐而起,一脸惊奇地说道:
“难怪!难怪鄙人看不出其深浅!原来是年少有为啊!哈哈哈,鄙人清修数十载却始终未能触及真人之境,想来实属惭愧。但不知那叶小友可否对小女有意啊?毕竟儿女亲事乃终生大事,归根结底终究还是得看二者之意。”
石林峰谦卑拱手道:
“那是自然。两位长辈不妨与我一同去瞧瞧,便知了。”
诸葛湛夫妻两人又对视一眼,默默点头,领着石林峰悄悄往后院走去。
三人蹑手蹑脚地来到后院,躲在不远处,偷偷听着几人的对话……
此时,四人正在后院石桌旁喝茶聊天。
小六善和小莲默默地喝着茶,不敢说话。
诸葛玥正一肚子火气和怨气,对着叶忘尘爆发式地抱怨:
“师兄,你说爹娘为什么想要把我嫁给那个李宇啊?那个骄傲自满的家伙,他有什么好的?要德行没德行,要能力没能力的,真不知道爹娘看上他什么了!”
叶忘尘则轻声安慰道:
“若你不喜欢,大可与两位长辈商议,不必如此哀怨。”
诸葛玥叹气道:
“要是我爹娘也能像师兄你这般善解人意就好了。”
叶忘尘道:
“我看两位长辈都是明理之人,只要你好好与他们说,此事便可化解。”
诸葛玥撑着脑袋,自带粉丝滤镜地看着叶忘尘,说道:
“师兄你真好,不仅道行高深,还对我这么好这么包容我。关键长得还这么帅……要不你娶我吧?”
叶忘尘刚喝入口的茶,差点被呛到。
他放下茶杯,举起手指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小脑袋瓜,说道:
“休要胡言。你倒是学的与小峰越来越像了。”
诸葛玥嘟起嘴,俏皮地说道:
“怎么了嘛?书中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欢女爱本就人之常情。难道师兄你不喜欢玥儿吗?”
叶忘尘头一次被问住了。
扪心自问,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对诸葛玥是什么样的感情。
沉默了一下,他淡淡说道:
“不知。”
“怎么能不知道呢?说嘛说嘛说嘛!”诸葛玥没羞没臊地追问着。
叶忘尘眼神闪躲,怎么也不肯正面回答她的问题,画面甚是有趣。
听得扒墙根的三人忍不住憋笑起来。
随后,石林峰与诸葛湛夫妻两人相互对望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伴随着诸葛湛的一声轻咳,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诸葛玥低着头不敢说话,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在她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诸葛湛看她拧巴的样子,又无奈又好笑。
他给妻子使了个眼色,杨氏很默契地露出慈母般的笑容,上前抚肩安慰诸葛玥道:
“好啦,别生闷气了。我跟你爹商量过了,既然玥儿你不喜欢那李家公子,那这事就此作罢。”
“真的?”诸葛玥立马神情一变,脸上露出笑容,眼睛滴溜溜地转,看向自己爹娘。
诸葛湛轻咳了一声,故作严肃地说道:
“李家公子可以不嫁,但是你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寻得自己的意中人。否则,李家公子你不嫁也得嫁!”
诸葛玥听完这话,干脆利落地直接拉起叶忘尘的手,大胆地说道:
“不用一个月,这就是女儿的意中人!”
诸葛湛半眯着眼睛盯着她:
“你不是为了应付爹娘,故意拿你师兄做挡箭牌的吧?嗯?”
“哎呀,爹!您胡说什么呢!”
诸葛玥急道,“自从初次见面在他怀中醒来的那一刻,我便喜欢上他。后来在朝夕相处之下,我渐渐发现,师兄虽然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是他却是个心细体贴、温柔且心地纯良的人。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会先选择保护我。等以后相处久了你们会发现,师兄他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真的很喜欢他!”
诸葛玥说着说着自己就脸红了,但她依旧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感情表达了出来。
虽然现在看来他们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却也能看得出来诸葛玥是认定了叶忘尘,是非他不可了。
诸葛湛夫妻都被女儿这一番话震惊到了。
最后还是诸葛湛开了口:
“恐怕,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是看着叶忘尘的。
身为此次事件的主人翁之一,叶忘尘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化,就像这事跟他没有关系一样。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叶忘尘才起身拱手,淡淡地说道:
“两位长辈,我与师妹之间……我亦不知是何情分。晚辈自幼随师傅修道,世间诸事知之甚少,有牵绊者仅有师尊与小峰二人。我与师妹之间的感情却不在此间,每每与之相处,心中总有波澜。晚辈亦不知此情何起,该归何处,因而只能如此回答。”
诸葛湛夫妻俩看了看石林峰,又看了看情窦初开的两人,心里的担忧总算可以放下了。
诸葛湛道:
“既如此,我与内人有意将玥儿许配与你,不知少侠可愿意否?”
面对诸葛湛的询问,叶忘尘沉默了。
虽然诸葛玥对他来说是个特别的存在,但也没有到谈婚论嫁的程度,他心中难免有所顾虑。
“多谢两位厚爱。只是晚辈清心寡欲惯了,未曾想过余生能有相伴一生之人,恐会辜负师妹一片深情。”
看着叶忘尘真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诸葛湛满意地点点头,答道:
“能听君诚心实意肺腑之言,鄙人甚是满意。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既然你与玥儿有意,我与其母也并非是不明事理、咄咄逼人之人。今日我们暂且将你二人的亲事定下,至于你们二人姻缘如何,将来能否开花结果,皆由你们。如此,君意如何?”
诸葛湛是个聪明人,怎肯放过这么好的女婿人选?
更何况最主要的是自己女儿还钟情于他。
他只好表面上装作妥协,实际上是以退为进。
气氛一度紧张。
诸葛家的三口子都看着他,等待他的答复。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叶忘尘也不想拒绝,于是躬身答应了。
这下可把诸葛玥这小丫头给高兴坏了,她竟然主动牵着叶忘尘的手死死不放。
诸葛湛夫妻俩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他们对话期间,石林峰一直默默地陪着小六善喝茶,没有插过一句嘴。
因为他明白,感情之事不可勉强。
他相信叶忘尘会遵从本心来面对此事。
直到事情结束,石林峰才起身道贺。
诸葛湛心照不宣地微笑着与他客套地寒暄了几句。
石林峰既诚心也装模作样地配合着他,互相道喜。
之后,诸葛家的画风就转变了。
诸葛湛让小莲帮忙通知族中长辈来做客,也开始大摆筵席。
直到快近十二点的时候,众人才纷纷散去。
在宴席间,诸葛湛夫妻分别为几人引荐了好几位德高望重的隐世名门世家。
石林峰与叶忘尘一样,都不适应这种非常热闹的客套气氛,纷纷应付了一下草草了事。
他们也没有刻意去留意来的宾客是谁,身份为何等等。
热闹之后,伴随着的就是意犹未尽的冷清。
不过今晚石林峰却喝得很尽兴,因为他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事——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家兄长成家,他也是打心底里高兴的。
宾客散去,石林峰他们被安排回各自的客房休息。
毕竟大家都是修行之人,有的回房后休息了,有的则在打坐修炼。
石林峰盘膝打坐,在床上闭着眼睛,用道眼神游,观摩着诸葛家的格局布置。
只见诸葛家整个院内布局都是依照八阵图所造。
每处阵眼皆由二者相生之物作为契点,连贯相通。
以活水为媒介,带动阵势运转,使得阵法经久不衰。
门口的石桥、莲花刻与桥下流水形成了一处具有特殊寓意的结构景观——奈何桥、莲花刻与桥下弱水,寓意来者踏过奈何桥了却前尘往事,此后步步生莲,道心以正。桥下流水并非忘川而是弱河,弱河之水可净世间污秽。
“道心生禅,阵运其章,阴阳有序,奇妙自然。诸葛家果真是当之无愧的名门。”
石林峰缓慢睁眼,心中暗道。不仅如此,他还发现身处诸葛家的阵法之中,对自身修行有极大的益处。
因为阵法所形成的“势”与此处的天地自然浑然一体,所蕴含的天地灵气十分充足浓郁……
对于修道之人而言,吸纳天地灵气不仅可以增长自身修为,还可以调节自身经脉与体内的五行之气。
次日清晨,晨光初现,朝露未干,空气很是凉爽。
石林峰早早做完了晨练,正站着军姿,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他收起姿势转身一看,诸葛湛夫妇正面带笑容地坐着。
诸葛湛一副很是欣赏的眼光看着他,而诸葛夫人正在为其沏茶。
看到石林峰转过身,他便抬手示意让他请坐。
石林峰拱手行礼上前坐下。
诸葛夫人也给他沏了一杯茶,石林峰双手接过并出口道谢。
进有寸,退有分,彬彬有礼的样子更加得到他们的赞许。
“亲家小叔,可是从戎之士?刚才我们见你体态姿势,英姿勃发,气宇轩昂,非常人可有之,故而有此一问?”诸葛湛用赞赏的表情微笑着问道。
石林峰点头答道:
“是的叔父。小子舞象从戎,戍卫边疆数年,刚役满卸甲。习性难改,若有叨扰之处,还望见谅。”
诸葛夫人端起茶壶再给石林峰续茶,说道:
“小叔见外了,都是自家人,这说的哪里话。我们夫妻二人见你气度不凡,故而好奇一问罢了。小叔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作为,当真不愧为好男儿。”
“叔母过誉了。捍卫家国本应是男儿之责,理当如此。”石林峰虚心接受她倒给自己的茶,回答道。
诸葛夫妇经过一番谈论,看到石林峰这般气度非凡、彬彬有礼的样子,对他更加赞赏了。
但是想起昨晚,两人为他向天卜卦问命,却遭到天道反噬的时候,两人不免为他感到惋惜。
作为诸葛掌门人,诸葛湛当然不会轻易地将自己女儿的未来全权交给他人左右。
他们夫妻二人虽然不会明着来问,但暗地里总会默默地为女儿付出。卦问前程,这种寻常事他们还是可以做到的。
于是,他们挨个地给诸葛玥接触得比较深的石林峰三人都卜了一卦。
前两者倒是没什么,小六善与叶忘尘的未来,前程坦途。
唯有石林峰一人,深不可测。
石林峰看出两人不一样的神情,便一语道破:
“多谢两位长辈关爱。我命由我不由天,未来之事自有因果,不必庸人自扰。大丈夫行于天地间,无愧本心便好。”
“哈哈哈,好!好!”诸葛湛连声赞道。
就在三人说话间,做完早课的几人也正好走来,小莲也准备好了早点跟着一起。
吃过早茶,诸葛湛提议让女儿诸葛玥带他们四处逛逛。
能出去玩,诸葛玥这丫头自然是义不容辞地答应了。
苏州的美景虽然不比往昔那般风景如画,却也别具韵味。
只不过那些有名的名胜古迹和别具风格的风景区人特别多,基本上也就是随着人群去凑凑热闹罢了。
下午的时候,几人逛累了,诸葛玥就带着他们到附近的小吃街逛逛。
小吃街的隔壁是一个奇货市场,那里卖着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
石林峰对这个比较感兴趣,于是不自觉的与三人分开了。
奇货市场里地摊成排,一个挨着一个,来往行人旅客络绎不绝。
每个摊位都有几位客人蹲着,有的在挑选自己中意的东西,有的在与摊主谈价。奇货市场里的门店进出的人却很少。
石林峰边看边跻身往前走,地摊上的东西千奇百怪,看得他眼花缭乱。
直到临近街尾的时候,人才变得稀少了许多。
奇市街尾是高墙大道,没有门店,摆设的摊位也很少,都是一些卖旧物旧电话、旧手机、旧书等等,还有一些卖旅游纪念品的。
虽然也有两三个游人逗留,但是与前头相比,还是非常少。
石林峰也跟着游人一样边走边看,直到他来到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才停住了脚步。
他弯腰在书摊上翻了翻,他的手停在一本脏兮兮、封面残破、看不清字的古书上。
他向老板询问了价格,老板很爽快地报了三十元的报价。
石林峰付了钱,拿着书就慢步行街边看边走。
走过卖东西的摊位,最后紧挨街尾出口的地方,就剩几个摆摊算命、看相、测字的江湖先生了。
他们着装各异,有穿道服的也有穿便服的,有的卦旗上写着“乐天知命故不忧”,有的写着“铁口神断”等字样,五花八门。
他们都对路过的游人喊着开场口号。
测字:“字测前程,吉凶可断…”
算命:“卜卦问路,指点迷津…”
看相:“相由心生,福祸知命…”
………
有好奇或感兴趣的游人会被他们吸引停下来跃跃欲试,也有不予理睬径直离开的。
但凡愿意留下来照顾他们生意的,大多数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或者有一定岁数的中年人。
极少看到有年轻人愿意留下来看相算命的。
毕竟江湖太大了,招摇撞骗的数不胜数,而且现在的年轻人也都不信这些,所以极少能碰到有真本事的算命先生。
但凡身怀奇术有真本事的人,一般也不愿意在街头摆摊算命。
说白了,就是有本事的人难免会有些自命不凡、气质高傲,他们又怎么会愿意降尊纡贵,留于街头摆摊算命?
那些人多半都是有钱人家的常客。
看着他们这些玩心理伎俩招摇撞骗的手段,石林峰虽然不屑一顾,但也没有那么闲得发慌、爱管闲事去戳破他们的伎俩。
毕竟这事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都是生计所迫。
他走着走着,就在他快要走出奇货市场的时候,地上坐着靠墙而睡的一个年轻男子,成功地引起了他的兴趣。那人身材瘦弱,穿着中式唐装(某宝上可以买到的那种潮流款),一对帆布鞋,双脚交叉盘膝而坐靠着墙睡着。
右脚踝隐隐露出系着的一根细红绳,双手平放在双腿上,右手戴着一串大五帝钱编成的手链,戴着墨镜,帽子盖住上半部分脸,睡得正香。
他与其他那些算命先生都不同。他不设摊桌,不挂旗,就只是在面前摆了一张卦布、一个小香炉、一对阴阳卦、三枚铜钱和一个青瓷碗。
另有一块硬纸壳,用记号笔写着:
“钦天问”
三个大字。
大字下面用小字写着两行字:
每日一卦,一卦九千九百元。
前程琐事另询他处,生死攸关可上前来。
很多路过感到好奇的人,几乎都是逗留一下然后就自行走开了。
有的人认为他就是做做样子的江湖骗子,有的人认为他年纪轻轻自命清高没什么真本事不可信。
甚至有路过的心善人还不忘提醒石林峰不要被骗了。
他礼貌地微笑点头示以感谢。但是他却知道,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看上去吊儿郎当不靠谱的男子,可能是这整一条街的算命先生中唯一有真本事的人。
因为他坐的方位辟邪扬正,法器所摆放顺序暗合道家礼规。
一般道行粗浅或招摇撞骗之人是不懂其中道理的。
更让他感兴趣的是男子硬纸壳上写的“钦天问”三个字。
石林峰蹲下身子,拱手行礼,取出一枚当十铜钱,以持棋落子的方式将铜钱放在香炉前。
铜钱落下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原本一动不动的男子,有了反应。
他伸手将帽子扶正,然后轻轻推了推墨镜,样子有点滑稽地咧嘴一笑。男子拱手回礼说道:“吉祥问道,不知道兄出何山?欲问何道?”
石林峰也不说客套话,直接说道:“钦天问卜寻自身,道若有解出何门,清风徐来山上人,正阳游子历凡尘。”
盘道明白后,男子收起一脸滑稽的表情,正经地拱手再次行礼说道:
“原来是正阳派的道兄,失敬失敬!在下,禹城隐山,陈青翯,有礼了。”
石林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来自禹城隐山的年轻人,有些难以相信。
虽然他知道眼前这人多半是有真本事的,但却没有想到,此人竟然来历不凡。
毕竟人不可貌相,看来是自己眼拙了。
于是,石林峰表示很尊重地回了一下礼。
禹城古时又称颍川,爱读三国历史的人都知道,古时很多名人隐士皆出于此地,比如三国时期诸葛亮,未出山而能知其得其主而不得其时的水镜先生等人。
隐山阁便是那时候开始有了雏形的一个名人隐士隐居之地。
他们隐于世间,观天下大事,心系黎民苍生,却没有一人愿意入仕为官,追名逐利,是真真正正的高雅人士的汇聚之所。
隐山阁的第一任阁主姓陈名兴字翰元,是秦汉时期有名的富商之玄孙。
自幼时跟随父亲一家人逃避战乱,来到颍川定居。陈家,家大业大,便于这深山之中建房搭舍。
陈家主乐善好施,时常救济流离失所的百姓,而美名远播。
汉定天下,盛世长安,陈家再次出世再兴家业。
直到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此时的陈家已是名门望族,族内持事者意见相左发生了分歧。
当时嫡系一脉的家主陈兴,带领愿意归隐山林的亲眷离开了陈家大院,返回山中隐居,不再过问家族产业。
陈兴继承了老祖乐善好施的性格,经常接济附近村民与隐居的名士。
陈兴对人对事很有分寸,很聪明,讲礼节。
总是以虚心讨教等不伤名士颜面方式为由,邀请他们到家中做客。
等客人回去,还不忘给客人带东西,推辞说这是表达感激之情的谢礼,还望不要推辞等云云。
这样久而久之,很多隐士名人都喜欢与他来往。
甚至后来有的名士钦佩他的为人,心甘情愿地做了他的家门客。
陈兴这人性格很好,看到有那么多人愿意与自己来往,于是便专门请人建造了迎接门客的地方,这就是隐山阁就此而来。接触的人多了,逐渐地,见识也广阔了,所以学到的东西也多了。
直到后来,一次机缘之下,陈兴受到一位青衣老者传授其运算之术,从而身怀奇术,独成一派。
虽然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按理说像拥有这样传承深远的世家子弟,不应该沦落街头,成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才对。于是石林峰开口问道:
“道友既是名门之后,缘何沦落至此?”
陈青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说道:
“嗐,都是家事闹的,多说无益。不知道兄有何疑惑?”
石林峰看他话里话外那样子,大概能猜出,多半也是一个跟家里闹得不愉快,偷跑出来的家伙。
于是也不再追问,说道:
“身负劫难,不知前路何去何从。道友既身怀神算绝技‘钦天问’,还望不吝指点一二。”
陈青翯咧嘴一笑,样子看上去很滑稽(这倒不是因为他的行为滑稽,而是他的样子本身笑起来就这样)。
他拿过石林峰给的问卦钱,摸了摸,开心地收入口袋里,然后点头说道: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应该的。”
陈青翯说完,就点上三柱清香。
他特意拿出一张湿纸巾来净手,然后才拾起铜钱放在手中。
他开始闭上双目,凝气运诀。过了一会,那只握住铜钱的手,拇指快速弹动,将三枚铜钱迅速弹到空中。
三枚铜钱在空中旋转了几下,同时落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青瓷碗中。
陈青翯缓慢睁眼朝碗里看去……
只见三枚铜钱,两枚有阴阳,却有一枚直立不倒!
陈青翯面色开始凝重起来,二话不说就再来一次,可是结果还是一样的。
直到第三次的时候,三枚铜钱才全部倒下,给出结果。
陈青翯面色凝重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石林峰,拱手说道:
“道兄,你命格天定,非凡人可知,恕小弟无能为力。不过,想要预知前路倒也并非难事。道兄请看……”
陈青翯指着青瓷碗中的卦象,对着石林峰说道。
石林峰也是修道之人,自然也能看出卦象是什么,于是开口说道:
“艮上巽下,此乃蛊卦。”
陈青翯面色缓和了许多,微笑着说道:
“不错,正是第十八卦蛊卦。此卦山风蛊,上艮下巽。元亨,利涉大川。此卦虽凶吉各半,但却正解。凶恐来自道兄自身,并非外事。吉则是此行之道必有所获。风从西来,御水而行自见青山。最后提醒道兄一句:君子怀璧,祸福难知,还望珍重。”
石林峰虽懂一些卦算之术但并不精于此道。
如今得人点拨,倒是有了一些眉目。他拱手说道:
“多谢道友指点。”石林峰说完就想匆忙离去,突然身后一声:“道友请留步!”让他停住了脚步。他转回身来,疑惑地看着陈青翯。
陈青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舔舔嘴唇说道:
“我已经两日滴水未沾,不知道兄能否赏口斋饭吃?”
石林峰疑惑地问道:
“卦金,不是付了吗?”
陈青翯不好意思地尬笑道:
“小弟欠人钱财未还,卦金刚好齐整,实在囊中羞涩。”
看他那可怜的模样,石林峰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二话不说蹲下来帮他收拾东西。
等收拾完他的东西,石林峰才豪爽地说道:
“走,我带你去吃东西。我正阳弟子荤素不忌,不知陈道友可有戒律否?”
陈青翯手臂一摆说道:
“嗐!我家并未入道门正统,没有那么多的忌讳,能吃饱就行!”
石林峰被他说乐了。
两人闲谈之间发现似乎很投缘。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隔壁的小吃街,找到了一家烤肉店。
两人跟着人群排队,被安排在了靠近窗户的一桌。菜一上桌,陈青翯也不跟石林峰客气,直接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石林峰其实并不饿,看着他吃,自己跟着吃了点。等到他吃个半饱的时候,两人开始互相粗浅地了解彼此经历。
几瓶酒下肚后,两人就开始跑题了,谈古论今,畅聊人生,有说有笑的,好不快活。男人的友谊有时候就这样,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等到两人都有些醉意的时候,诸葛玥三人才终于找到了正在和陈青翯喝得正欢的石林峰。
于是又是经过一番粗浅的相互介绍后,几人都坐了下来,陪着两人喝。
石、陈两人从刚开始的用杯喝直接改成用碗对饮,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好生畅快,直到两人都不省人事趴在桌上为止。
期间诸葛玥原本想劝酒来着,但是被叶忘尘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诸葛玥看着醉倒的两人,面露难色地问道:
“师兄,现在该怎么办?刚才你为什么不让我劝他们呀?”
叶忘尘看了一眼醉倒的石林峰,然后对诸葛玥说道:
“玥儿,你与小峰相处时间不长,尚未真的了解他。小峰虽生性豁达,但他从小背负天道之劫,真正开心、无忧无虑的日子,几乎是没有过。现如今,他对这世间的人情又多了些许牵绊,心中难免压抑。难得见他如此开怀畅饮,这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叶忘尘说完,几人都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