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甚至看到它脸上的泪痕,心想:“杜甫诗云:‘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难道我此时的伤心,以至连这可怖的尸体,也被我感染。”
再看这尸体,它的脸是极度扭曲的,并且有着严重的伤疤,一只眼在生前已经瞎了——这已经够让人可怜的了。
明月竟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但自己还是强打精神,对钱和之冷笑道:“君子不夺人之所爱,更何况炎儿是你的青梅竹马,我祝你们天长地久、携手一生。”
“多谢衙内的祝福,其实衙内,你这个人还是挺不错的。”钱炎儿未等钱和之答话,便开心地说道。
钱和之想向明月说什么,明月对此视而不见,转而对林如泉说道:“爹爹,我现在有些疲惫,就先回去了。”
如泉吩咐一些人陪着明月回府,自己料理后事。
明月又回头看了看。
钱炎儿正欢天喜地对着钱和之又说又笑,钱和之只是对着钱炎儿微笑,这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微笑;年万志看着钱炎儿笑,自己也跟着傻笑。
钱得福陪着林如泉谄笑。
明月也只是在心里苦笑。
到了下午,如泉回到府中,见明月独自一人在房里闷闷不乐,正想逗女儿开心时,忽手下人报道:“本城的年老爷,带礼求见。”
“哪个年老爷?”如泉问道。
手下人答道:“就是本城的富商年众为。”
如泉问道:“他来干什么?”
手下人答道:“说是来赔礼道歉的。”
如泉便随着手下人去见了年众为。
过了好大一会儿,如泉才又回到明月的房间,对明月说道:“你干的好事!”
“关我什么事儿?”明月愤愤不平道。
如泉笑着说道:“你闲着无聊,非得撩拨人家小姑娘。现在本城的年老爷,害怕自己的儿子会成为第二个林冲——被我找个机会,把他家儿子给办了。刚才亲自过来登门谢罪,一再说自己家的儿子,与钱家那个姑娘,只是一般的师姐弟,并无其他的瓜葛,并且说……”
如泉知道自己女儿明月天生好奇,故说到这里,故意卖起关子,不再说了下去。
明月见他不说,也不像平日那样问下去。
如泉本意就是要逗女儿开心,见明月没有问了下去,自己先说了起来:“这个年众为、年老爷,竟祝我家‘公子’早日迎娶钱家千金!”
明月依旧面无表情。
如泉见此,也觉得扫兴,但仍然说了下去,道:“不但这个年老爷这样说,就是那个钱得福也跟我说,让我早日去他家提亲。为父决定了——”
说到这里,如泉顿了顿语气,说道:“为父决定了,选个黄道吉日,我就去他家提亲去!”
明月看着自己的父亲,不知道他父亲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如泉见明月有了兴致,自己也有了劲,继续说道:“我去他家提亲,让他家的大师兄钱和之来咱家,做个上门女婿!”
明月听了,登时火了,冷冷说道:“人家有那个如花似玉、可爱怜人的小师妹,为什么来你家做你的女婿?爹爹也是糊涂了,他只是人家钱家收养的孩子,他的亲生父母都不要的孩子,你却当成了宝!”
如泉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为这样说,自己的女儿会非常开心,却没有想到反而惹女儿生气了。
“那个年家公子怎么样?看他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憨实可爱,为人厚道,虽然有些傻里傻气的,但只要让汝父教导他,假以时日,他必能金榜题名,高中进士;再加上他家万贯家财,富甲一方,我女儿后半生,足以享受荣华富贵。”
明月听后,冷笑道:“这是爹爹最真实的想法吧?想不到爹爹竟也是个大俗人!”
“天下的父母都是这样想的。你说爹爹俗气也好,说爹爹高雅也罢,只要爹爹是为你好,爹爹就问心无愧!”
明月正准备与父亲争辩,忽手下人又报,道:“有人要见知府大人,说是京城里的刑部侍郎索大人,恭贺大人高升知府,特地派人来送贺礼。”
如泉与明月面面相觑,心下疑惑。
如泉暗暗思忖道:“我与这个索大人素无来往,为什么今日竟派人来送贺礼。难不成和他亲家的事情有关。”
一面想,一面说道:“我去看看。”
如泉送走客人,回到明月房中。
明月见父亲闷闷不乐,问道:“父亲为何忧愁?莫非是因为那个索大人?”
如泉点了点头,说道:“正是。”
明月故作诧异道:“人家给爹爹送礼,爹爹还不高兴了?”
如泉苦笑道:“这礼品倒是些常见的东西,只是他要办的事儿就罕见了。”
明月问道:“我猜和这个索大人的亲家——前任知府雷大人有关?”
如泉道:“确如汝言。这个索大人,觉得他亲家雷大人的事情有些蹊跷,请我‘酌情’调查一下,他说只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他一概不问。”
明月欢喜道:“这是好事呀!这样既能查出那个诈尸的缘故,又能顺水推舟,卖个人情给那个侍郎大人,如此一举两得的事情,让人高兴还来不及,爹爹又何必忧愁呢?”
如泉对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女儿苦笑,道:“你总觉得这世上的事情,都是那么简单;但是,好多事情的背后,都是那么的不简单。”
明月不服气,道:“那看对谁而言,对本姑娘来说,一切的事情都是那么的简单。任何的案件,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线索,那就难不住我。”
如泉只是摇头,这反而让明月更加来劲,说道:“这个雷大人的诈尸,我心中已有些眉目了。”
如泉看着明月,说道:“你且说说。”
明月道:“爹爹,今日在墓地,我见这个尸体的感觉,与昨晚大不一样。昨晚,天黑灯暗,死者生前,相貌狰狞,再加上脸面扭曲严重,故那具尸体在灯火的映衬下,显得特别瘆人。今日天晴云淡,视野明亮,现场又有那么多的人,我的胆儿也威壮了许多,所以能仔细观察那具尸体——发现他在死前惊恐万分——这就能解释他的脸为什么那么扭曲了。”
明月看了看如泉,好像在求证答案,如泉点了点。
“记得小时候,女儿看见骷髅时,总觉得害怕,爹爹问女儿为什么害怕,女儿告诉爹爹说:‘它一直在狞笑!’当时,爹爹就告诉说:这其实是人的一种错觉,骷髅因为没有了嘴唇,没有了面容的皮肉,所以给人的感觉是,它一直在狞笑;大多数的骷髅在生前都是愁云满面,甚至是惊恐万分。”
这一番话,让如泉又想到明月的小时候,自己和妻子教明月查看尸体和骷髅,当时妻子和自己的笑声在自己的心中回响。
如泉的眼角有些湿润。
“而且,我还注意到了一个事情——那就是尸体的脸上有些许泪痕。”
明月说完,觉得这事也不是十拿九稳,便又加了一句,道:“当然,也可能是我产生了错觉,看错了。”
“你没有看错,确实如此。我在善后的时候,趁机好好查看了一下尸体——死者的脸上确实有泪痕。”如泉平静且自信地说。
“这就对了,好多人说这个雷大人的诈尸吓人,我倒认为,这个雷大人是在生前恐惧万分;之所以恐惧,我想是遇到了仇人。”明月拍手说道。
“女儿说的只是其中一个可能,但还有另一个可能——这同样会让他产生恐惧。”如泉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