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身边的黑暗迅速褪去,他的意识逐渐清晰了,那些将他笼罩的黑也烟旋转着从他视线里淡出。
千栩琳睁开眼,感觉神情有点恍惚。
自己现在是在哪?
眼前的景物既不是黑暗的意识漩涡,也不是湖面和群山,而是熟悉的、华丽的神殿地砖。
千栩琳发觉自己正趴在地面上。他定了定神,撑起身子,环顾一周:自己在一间装饰华美的房间里,天花板上悬挂着摆放了烛台的水晶灯,墙壁上雕刻着鎏金枝形花纹,地板正中央的地毯上绣着华美的《创世史诗》。四周的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书桌和床榻上一尘不染,书架上的书卷也按照字母顺序堆叠着。这幅场景在千栩琳的记忆里无比熟悉,但他现在竟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这是在梦里吗?是那片黑暗的意识的造物?还是自己的意识无意中创造的场景?
他带着这些疑惑慢慢走到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拉开窗帘,眼前的景象不由得让他低声惊呼:
窗外,是希泽圣域。
这一直是千栩琳记忆中希泽圣域的样子。透过面前宽阔的窗户,熙熙攘攘的街道一览无余,在远方一片被刻意设计得低矮的建筑物间,高耸入云的祭坛顶天立地地矗立在城市正中央——那就是让千栩琳为之神往的中央祭坛,是世间最神圣的地方、是所有神明的子民的朝拜之地。在他的记忆里,他只去过那里两次:一次是去参加十年一次的祭典大会,另一次则是自己成为祭司的授职礼。这两件人生中的大事都没有在千栩琳的记忆里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当他现在直面这宏伟壮观的祭坛时,这些曾经的往事都在瞬间重新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依稀记得,自己曾在众人的仰慕中穿过人山人海、跪在祭坛的圆形地板中央,身披礼服、手持权杖,在围成一圈的侍卫中闭目祈祷、聆听冥冥中的神谕——这是他的授职礼。当他站在祭坛中央,高声向神明许下誓言、将自己的灵魂献给神明时,从自己身边降下如绸缎般的金光,带着神明的庇护和赐福降临。从那一刻起,他获得了永恒的生命。
但是,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正想着,一阵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千栩琳连忙扭头看去,惊愕地发现眼前的人竟然是他曾经侍奉的祭司:鲁伊特。
鲁伊特穿着祭司服,身上披挂着华丽的金饰,手中拿着他的权杖。他留着千栩琳记忆中的黑色短发,齐眉的刘海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他佩戴的发带上的红宝石,而在鲁伊特年少老成的脸上也依然带着千栩琳记忆中的、让人心生踏实和安全感的微笑。
鲁伊特抬起头看着千栩琳,淡淡一笑。
“祭……祭司大人?”千栩琳惊讶地说着,一边本能地跪下,却被快步上前的鲁伊特扶住了。
“别跪,你也是祭司,没必要对我行礼。”
伊鲁特顿了顿,见千栩琳吃惊地愣在原地,便继续说到:
“真是好久不见,千栩琳,你看看你都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啊?”
鲁伊特的声音沉稳有力,却字字如同重锤般砸在千栩琳心里,震得他呆呆地杵在原地。
“祭司大人,真的是您?”千栩琳用无法抑制的、颤抖的声音道。此刻,他的脑袋里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情绪的激荡几乎让他失去了理智和判断力。此时,他不再怀疑自己是否在梦里了——现在他无比希望自己在梦里,在一个不会醒来的梦里。
鲁伊特点了点头,目光与千栩琳自然的相接。
瞬间,就在千栩琳的目光与鲁伊特相接的一刹那,那些发生在几千年前、他与鲁伊特之间的往事都如图潮水般涌来。此刻,他内心深处那隐藏在尘埃中的心弦被彻底拨动,他那干涸的内心在这记忆的潮水中被冲垮了他在这几千年里为自己构建的每一道防线,冲垮了他所有掩饰和伪装,一路涌入他的心房。在这股潮水中,他被撕去了因岁月流逝而筑起的外壳,被曝露出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时间就像一把锉刀,把他的内心磨得鲜血淋漓,而现在他的伤口被再次无情触动,这直击了他最脆弱的软肋。痛苦,彷徨,迷茫,疑惑在一瞬间将他包围,令他难以招架。
他最终还是跪了下来。
鲁伊特笑着在他面前蹲下,用温暖的手掌摸了摸千栩琳的脸,把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
千栩琳心里最后的防线被摧垮了。他再也无法紧咬嘴唇来抑制内心情感的喷涌。他扑进鲁伊特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祭司大人,为什么?七千年了,为什么这么久……”他难以抑制着哭诉。“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再次见到您?这七千年……都是您设计的吗?”
“哦,已经七千年了……这很久吗?”鲁伊特在思索了一阵后反问道。“且不说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为什么会见到我;七千年,可能意味着沧海桑田,但是对于一个内心坚定而虔诚的人来说,再长的时间都不可能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看着千栩琳脸上的泪痕,鲁伊特擦了擦他的脸,继续说:
“千栩琳,我知道,你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祭司,而且你又不得不离开希泽圣域去往荒无人烟的世界尽头,在你心里难免会产生困惑和迷惘。但是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不仅仅是出于对你自身安全的考虑。希泽圣域里已经容不下你,而我们需要的恰恰是你这样的人。你的内心善良正直,感情真挚纯粹,不论放在什么时候都是当祭司的不二人选……但遗憾的是,我们没法把你培养得更出色。”
千栩琳无法抑制地扑在鲁伊特怀里号啕大哭。他的哭并不是伤感,而是单纯的因为感情的冲击而流泪。他感觉到久违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在脸上流淌,打湿了鲁伊特的发梢和祭司服的衣襟,在他嘴里留下淡淡的微咸。
面对情感正磅礴发泄的千栩琳,鲁伊特也只好放下权杖腾出手来安慰他,搂着他的肩将他搂入怀中。
过了很久,千栩琳才从情绪的激荡中缓过来。他的脑海里仍然在浮现他和鲁伊特的往事,但鲁伊特的话却像早就刻在他脑海中一般让他清晰地铭记了每一个字。过了很久,意识到自己失态的千栩琳终于止住了泪水,随着鲁伊特从地上站起来。
鲁伊特叹了口气。“唉,也许我说的有点多。”
鲁伊特转身走到窗前,示意千栩琳跟上他的步伐。他凝视了窗外的街道和远处的祭坛几秒,随后转过身,向千栩琳身后的房间挥了挥手,道:
“千栩琳,你还记得这间房子吗?”
千栩琳摇了摇头。
“这是你在希泽圣域担任祭司时你的寝室。这间房子与你只相处了不到一星期,你就离开了这里,离开了希泽圣域。”
千栩琳灼热混乱的大脑里在这时才涌现了一些破碎的记忆。他想起来了,这确实是他的房间,在这里他度过了一生中最焦灼、最忐忑、最痛苦的时间。他手指颤抖着拿起书桌上的羽毛笔,凭着记忆从书架上抽出一卷莎草纸书卷,在手上轻轻摊开。书卷上是空白的,但在纸面中心有一个块醒目的墨迹——这让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坐在这里、彻夜提笔难眠。
“祭司大人,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千栩琳擦干了脸上的泪痕,问到。
“哦?这正是我要问你的事。”鲁伊特道。“不过既然你先开口了,那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因为你想来到这里。你来见我,肯定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想得到解决,对吗?”
千栩琳思索了片刻:“我做了一个梦,那个梦里有这片湖。”
“这片湖?”鲁伊特脸上的表情有点困惑。
“哦,就是…在我的神殿门口有一片湖,它在我的梦里出现过。但是在那个梦境里我还梦到——”
“别把梦境对我说出来,千栩琳。”鲁伊特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同时在他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如果你的梦被你说出来,那它就失去它的意义了——梦境是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它是你心里最深处所渴望的或即将被忘却的事物。”
“祭司大人,‘即将被忘却的’是什么意思?”
鲁伊特闭着眼摇了摇头。“说出来,对你没有好处。我只能提醒你到这了。”
千栩琳心里已经乱成一团。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鲁伊特伸手指了指远方的祭坛。
“千栩琳,此时此刻,在那个祭坛里,正在进行你的授职礼。而你那位助祭,此时正在街道的另一头的一条船上打杂工。”
“您是说……洛弥娅?”
鲁伊特耸耸肩。“别不好意思,千栩琳,你选的人没有错,只是从某种角度看,我觉得她和你不是很搭配。”
“您的意思是……”
“哦,哦,别想太多。”鲁伊特笑了笑,拍了拍千栩琳的肩。“我想你也感受到了,她脑袋里想的东西可比你少得多,她的生活节奏也明显比你快,对吗?”
“嗯。”
“这不是什么坏事,千栩琳。但是如果你不把这种差异利用好,那它就会成为阻碍你前进的桎梏。至少,在我看来,洛弥娅是个非常不错的姑娘,她很适合担任助祭,甚至比你更适合担任祭司。”
千栩琳扭头看向鲁伊特。
看到千栩琳脸上困惑的表情,鲁伊特狡黠地微微一笑。“哈,千栩琳,你该不会又过度理解我的意思了吧?”
“不……我没有,祭司大人。”
“我的意思是,虽然你和洛弥娅在信仰的虔诚和坚定程度上无可挑剔,但洛弥娅的内心比你更单纯。不过在这里我不得不说,她之所以能够抛开所有的顾虑去生活,实际上与你也息息相关。”
“与我?”
“当然!千栩琳,很多时候,你需要一个载体来寄托你的情感,需要一个对象来倾诉你心中的苦闷,有的时候甚至需要一个对象来发泄你过分的精力……这正是洛弥娅拥有而你所缺少的。”
“千栩琳,哪怕你是祭司——就像我一样,但在万人敬仰的背后却还是难以逃避人最基础的情感需求——这和你是否禁欲无关,这单纯是指你需要一个能值得你托付你情感的载体。你知道我们判定一个人是否死亡的标准是什么吗?那就是他的精神是否已经失去了寄托。可能时间的流逝让你迷失了自己,但是只要你内心最纯正质朴的情感和初心还没有改变,你就永远会真实地活在世界上。”
说罢,鲁伊特叹了口气,踱步返回房间中心。
“我又说多了,千栩琳。”
如果说在千栩琳刚才的心里是平静的微波,那此时他的内心就是汹涌的波涛。鲁伊特的话在他心里深深扎下了根,虽然并没有直接给他指明方向但已经为他扫明了前方的阴霾。
但他心中还有一个问题没得到解决。
“祭司大人,”千栩琳斟酌良久后开口。“我现在为什么会见到你?”
鲁伊特似乎被问住了。他想了想,随后平静地开口:
“身为祭司,万物就是我意识的寄托。不论是山川还是河流,不论是草木还是鸟兽,只要希泽圣域还在、中央祭坛还在,我们的意识就永远不会从世间消散。”
千栩琳的内心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他语无伦次地说:
“祭司大人,希泽圣域……还在?”
鲁伊特看着他,笑了笑。“我可没直接这么说!希泽圣域的存在取决于你是否仍然认为它存在。就像我刚才说的,七千年,虽然世界已经沧海桑田;但就像黑暗永远伴随着光明一样,尘世间的的很多东西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
“祭司大人,那我那个梦……”
“那是你需要自己去追寻的东西。我不知道,更没兴趣知道。但是,我希望你能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你需要去寻找一个属于你的、能值得你托付你心中最纯洁质朴的情感的地方。”
千栩琳点了点头。“我记住了,祭司大人。”
“那就好。”鲁伊特说着向门口走去。“千栩琳,你应当记住:你能成为祭司,是我最希望看到、也是最骄傲的一件事。”
说罢,鲁伊特头也不回地推开房间的大门走了出去。千栩琳急忙追上去,却只听耳边传来了鲁伊特那低沉、遥远的声音:
“千栩琳,也许对你而言,世界没有变,但在群山之外,已是沧海桑田。”
还没等千栩琳开口,刹那间,世界崩塌了。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千栩琳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