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我们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想方设法的把你捞出来。”老应回过身，好奇，“你管他呢？我且问你，你长得象个好孩子的样儿，怎么跟杂耍班混在一起？”
“我听他们叫你阿侬，这是你自个儿的名字吗？”莫珦玟任由萧南卿给他处理伤口，却不忘问阿侬。
“我有个耳朵听不见，也不知他们是不是叫我阿聋，只是听着象是阿侬。但阿禾叔叔说，我刚来的时候小，话说得乱七八糟，只会阿侬阿侬，所以阿侬是因而取的名字。”阿侬一时回不过神来，只得他们问什么答什么。
“好象有些地方自称我的时候，开口就是阿侬。”莫珦玟有些不确定。
“你的耳朵怎么了？”可怜的孩子，连龙大喻见过大场面的人听了，都替他难受，起身拿了些糕点出来给他吃。
“是不是他们打坏的？”萧南卿第一反应。
阿侬不作声，低下头抽了抽鼻子，这才挑了块糕点，慢慢的吃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逃呢？他们都把你打成这样？”王宝全听着都觉得心痛。
“逃？逃到哪里去？我都不知道，自已到底叫什么名字？”阿侬愣怔，眼中有泪光涌上来，“我偷偷的问过阿禾叔叔，他说我是他们捡的，可我不记得，我是谁，家住哪里，有无亲人，怎么和他们在一起的。我有时做梦，我梦里是有妈妈的，但我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在梦里，她似乎叫我‘囝宝’。”
“捡的？”老应才不信呢，“不是抢的，也该是拐的。”
谁都有可能曾是家里的宝贝，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是随着那些长辈的老去故去，渐渐的，连自已都快不记得这些了。萧南卿瞬间感同身受。心念一动，“那么我问你，你画的那张脸是什么意思？”
“我去收钱，见到这脸上有个大疤的人，突然觉得小时候似乎见过。后来我想跟上去问问他，但被红姨他们发现了。”阿侬说着，想起那日因而还挨了打，眼泪就下来了，“我不识字，只能鬼画符一般的记下。大哥哥你是好人，你拦着红姨不让她打我；第二天见了你，我就想着不知道是不是个办法。”
“是个好办法。这位大哥哥已经帮你找到了脸上有疤的那个哥哥。他说他的旧邻居丢过一个象你这般大的孩子，他明日便可带消息回来。”阿侬真是个逆境里找生机的机灵孩子，莫珦玟想若不是流落在外，该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读书郎。
“所以，那块玉不是我摔碎的？”阿侬抬起头来问莫珦玟，眼里瞬间有了光亮。
“对，不是你。是我们大家为了把你从他们身边带出来，想的办法。你有你的办法，我们有我们的。”莫珦玟温和的宽慰道。
“那个要请吃饭的人，也是你们故意的？”阿侬是个聪明孩子。
“哎呀，这都被你看穿了。”莫珦玟笑着，心里起了另一个想法。
“今晚你就在这将就睡一晚，明早我们还得想尽一切办法拖延时间，等到那位大哥回来才行。”萧南卿轻声的说道。
“我，我！”阿侬双手捂着眼睛，呜呜的哭出声来，他们都只是陌生人，为了他，做这么多的事，“可如果来的不是我的家人，我又该怎么办？”
“那你就跟着我，大哥哥我也没有什么亲人了，你就当是我弟弟吧！”
“大哥哥不仅救了我，还愿意认我做弟弟。我无以为报，只得行个大礼。”阿侬说完，立马跪下来，朝着萧南卿就要磕头，吓得萧南卿急忙扶住，道，“阿侬，快别这样！起来说话！”
“别急着攀亲沾故的整些无关紧要的，看把孩子唬得不成样儿。”龙大喻看不下去，打断了萧南卿的自我感动，拉阿侬起来，问道，“你先别管他。我现在要知道的是，杂耍班的人，都有些什么绝活？
“郑叔是班主，到哪个地方什么时候去，一般都是他定的；红姨是他的老婆；二舅是红姨的弟弟，就是那个大高个，力气比较大，但没什么主意，都听班主的。阿禾叔叔原是老班主那时留下来的，会耍猴驯狗。阿禾叔叔是对我最好的人，他们打骂我的时候，都是他劝着的；平日里有什么新奇的好吃的，也会偷偷的拿给我。阿福是红姨的儿子，小花是买给他的媳妇。但小花跟我一样，每天除了要练功，还要做所有的活。”阿侬条理清晰的说着，但他又忍不住担心起小花来。
“平时去各个地方，你们都住在船上？”龙大喻又问。
“他们总是会去找个客栈要一间房，郑叔红姨带着阿福还有小花住店。天气好的时候，郑叔就在船上，他们几个喜欢喝点小酒，那么就是我去客栈打地铺。”阿侬老实的答道。
龙大喻听了沉默了一阵，才吩咐老何去给阿侬准备铺陈。
“龙叔，今晚我来陪阿侬吧！”王宝全说。
“也好，你出去我还得担心你的安全！”龙大喻说，“南卿辛苦一点，也留在这里陪陪。”
正说着，罗照玄回来了，抱怨道，“哎，白折腾了。他们能吃，一下子饭菜肉都光了。事儿也没谈，那班主只一句话，不接这种去家里的活。这不，早早的就散了，叫了船把胡三少爷送回家了我才回转来。”
“很好，很是周全。今晚宝全要住这里，你看要不要叫谁跟你一起？”龙大喻说道。
罗照玄听了，却说，“不用了，我晚上睡得警醒，船家也在，能顶一下的。”
夜是漫长的，半夜的那场大雨，越发充斥着变故与未知。
莫珦玟正要出门，萧南卿就一个劲的嚷着出事了，不好了的赶进来，说道，“杂耍班昨晚不知何时逃走了!”
“喔？”莫珦玟听了倒也不意外，“这不是好事嘛？何必大惊小怪的。”
“我们又出去绕着镇子找他们的船，并无踪影。七宝客栈的房，虽然还有两天的订期，但里面已不见了衣裳包袱，基本是走了。”萧南卿这大清早的，赶进赶出好几趟了。
“罗照玄怎么样？”莫珦玟问。
“自然是懊恼得不得了，可这次也是他自个儿没看住。”
“昨晚下了好大的雨，也怪不得他。”莫珦玟道，“我们那些小伎俩，阿侬都能看明白，更何况这些老江湖，稍作复盘，就能看到明显的破绽，分明的漏洞百出。”
“所以你早料到他们昨晚会跑？”萧南卿心里暗骂，真是只狐狸。
“不跑等着赔钱？”莫珦玟好笑道，“再说了，万一真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谋划，被这么盯上了，大致也不敢贸然行动了。那留在此地的意义何在？”
“哎，可偏生也捉不住他们的现行！”萧南卿跺脚。
“这是龙叔都不敢想的事，也就罗照玄一厢情愿罢了。”
“阿侬说了，他们原先打算先去隔壁的县城，然后再去城里，到天大热了，就回去歇了。老大说，让我师傅和小闯下午就去通风报信，再作打算。”
“生面孔，哪怕对头遇上了，也不容易打草惊蛇。”莫珦玟急着出门。
“你等下，我还有个事儿！”萧南卿却不肯放他走，“我这做阿侬的兄长的，不知道送些什么给他合适？若是下午来的真是他家人，估计明儿个就会被带回去。”
“喔？”莫珦玟听了，倒也很是认同，“阿侬这孩子是懂得感恩的，又聪慧通透，救他的主要功劳在你，因而跟你越发亲近些，认个亲倒也是合乎情理。”
“你这么说我怎么好意思，大家都出了力，你还出了酒席呢？我是想也没个亲厚的兄弟姐妹，到时候过年倒有个正经的去处！”萧南卿叹，过年时莫珦玟回家了，权叔权婶回乡下忙自家的事儿；萧南卿哪哪都不好意思跟。好在还有师傅惦记他，可也是厚着脸皮蹭了别人家的团圆。
“你仅管忙你的，我已替你想好了要送什么，下午自给你备妥了。”莫珦玟笑道。
“放心，不管多少钱，我会给你！”
“知道知道，人家又不是认我为兄长！”莫珦玟这下再不走要迟了。
莫珦玟一心记着萧南卿的事儿，得到中午，急急的办了，就赶着去找他们。
张稚冲竟然中午就赶到了，还带来了他的邻居，吴玉筹。吴玉筹与张稚冲年纪相仿，长相清秀，但也看不出是否与阿侬相象；身形略瘦，倒显得衣服大得有些不合身。大家粗略的见了礼，吴玉筹便神色急切的问，“那孩子在哪？稚冲昨日下午与我爹娘说了，他们恨不得让我立即赶来。因而今早凌晨就出发，赶了大清早的火车。”
“南卿带阿侬去外面买饼，一会就会回转。”老应招呼两人先坐。
张稚冲与吴玉筹介绍莫珦玟，“当日便是莫老师与南卿兄弟跑来找的我。”
莫珦玟倒有些不好意思，对吴玉筹说，“稚冲也是古道热肠，听了就说要亲自来找你们。现下阿侬不在，我倒多句嘴，你弟弟身上可有什么胎记？”
“胎记？胎记是没有的，但右手臂膀上，似乎有颗黑痣，不知道我记得真不真切？”吴玉筹有些为难。
“那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吴玉策。我小妹叫玉珠。”吴玉筹老实答道。
“还真巧了，名字里都带着个玉字。”老应正想把昨日的来龙去脉说与两人听，只见萧南卿和阿侬叽叽咕咕的走进来了。
“囝宝！”吴玉筹见着阿侬，脱口而出！
“囝宝？”阿侬呓语着，象做梦一样的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熟悉又陌生的疤脸哥哥，和那略显消瘦的男子。
“囝宝，我是大哥啊！”吴玉筹挣上前一把抱住阿侬，脸伏在阿侬的肩膀久了，就一抽一抽了，想来是哭了。
“不是说要看痣吗？”老应有些迷糊。
“他长得跟他家小妹很是相像。”张稚冲也不由点头，他昨日见过吴玉珠。
“我的小名真的是囝宝？”阿侬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原来梦里的是真的。
“来，我看看！”老应好事的撸起阿侬的袖子来，痣倒没找见，但臂膀上有块淡褐的色斑。
“孩子长大了，皮肤也跟着长了，原来可能也只是一点黑斑。”张稚冲心里也激动起来，真是没想到，带给自已灾难的刀疤，竟成了认亲最初的指引。
“小名也对得上！”王宝全也觉得眼睛热热的。
过了良久，吴玉筹才放开了阿侬，可全身还激动的有些勯抖，又细心的替怀里的阿侬擦了眼泪，说道，“当日因我贪念出门，你要跟着，我就偷懒把你放在爹那。等爹忙完，你就已不见。大家寻了几日，毫无踪影。这事一直挂在全家心里，爹娘因而都生了病。后来搬了家，大家都才少再提起；可我，每每想起来，就懊悔得要死！”
“大哥！”阿侬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又象断线珍珠似的滚落下来，大家各自经历了怎样的煎熬，才有了此刻的团圆。
“这是萧南卿。”张稚冲不忘向吴玉筹介绍关键人物。
“萧兄弟！”吴玉筹紧紧的握了握萧南卿的手，彼此百感交集。
“这是南卿给阿侬的衣服，阿侬，来试试，可合适！”莫珦玟买的是学校前几日演出多的衣服，白衬衫黑长裤。
“怎么这么客气？”吴玉筹难为情道，“我此番匆忙，不曾准备谢礼，这叫我如何是好？“
“大哥，我想认南卿哥哥做哥哥。”阿侬换上了新衬衫，显得个儿都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