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乔家的儿女(心态变化 上)
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带着寒意的白霜覆盖在瓦楞和枯草上。空气清冽,呵出的气变成一团团白雾。
牛晔推着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等在纱帽巷口一个不显眼的角落。今天没穿那件扎眼的羽绒服,换了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显得更利落些。
没过多久,一个纤细的身影提着个不大的布包袱,从乔家院门里悄悄闪了出来,快步朝着巷口走来。
乔三丽今天穿了件最不起眼的、深蓝色的旧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将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带着紧张和决然的眼睛。她走得很急,直到看见牛晔,才稍稍放缓脚步,但眼神依旧游移不定,不敢与他对视。
牛晔笑了笑:“来了?”
三丽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她办停薪留职手续是瞒着家里的,只跟厂里说是身体不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这个决定做得艰难而隐秘,此刻站在这里,她心里依旧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上车吧。”
牛晔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那里已经细心地绑上了一个厚厚的、用旧棉絮和布条自制的坐垫。
三丽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坐了上去,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身下的铁质车架,指节泛白。她的身体绷得很直,刻意与牛晔的后背保持着一段距离。
牛晔也不以为意,脚下一蹬,自行车便平稳地驶了出去,轧过青石板上未化的霜迹,发出轻微的声响。
自行车缓缓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老城区,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上着门板,只有早点的摊子升起了袅袅炊烟。渐渐地,房屋变得低矮稀疏,农田和荒地开始出现。路况也变得差了些,是那种坑洼不平的碎石土路。寒风迎面吹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三丽低着头,看着路边飞速后退的枯黄草梗和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放弃了一份虽然辛苦但稳定的工作,跟着这个男人,去一个听起来就“不体面”的地方。可内心深处,又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在推动着她,想要挣脱过去那种一成不变、压抑沉闷的生活,想要……靠近身边这个强势又让她心乱的男人。
牛晔骑得很稳,偶尔会开口说一两句,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约莫骑了四十多分钟,在一片显得荒凉的城乡结合部,牛晔减慢了速度,拐下主路,驶上一条更窄的土路。又前行了几百米,一个用铁丝网和粗糙的木桩围起来的大院子,出现在视野里。
院子门口立着一根新砍的木头柱子,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向阳废旧物资回收站”。字迹算不上好看,但透着一股粗犷的生猛劲儿。
院子的大门是两扇用粗钢筋焊成的简易铁门,此时敞开着。能看到里面面积很大,土地被粗略地平整过,靠近门口的位置,搭建了一个简陋的、用石棉瓦和木头搭成的棚子,算是办公和遮风避雨的地方。
棚子旁边,放着几个巨大的、用藤条编成的箩筐,还有几堆已经初步分拣出来的东西——一捆捆用麻绳扎好的废纸板,一堆锈迹斑斑的废铁,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塑料瓶、破铜烂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灰尘、铁锈和腐朽物混合的独特气味,不算好闻,但并不像想象中垃圾堆那样恶臭。
自行车在院子中央停下。
三丽从后座上下来,因为久坐和紧张,腿有些发麻,她微微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了车座。待适应后,她抬起头,带着几分怯生生和好奇,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这时,从石棉瓦棚子里,以及院子角落正在整理废品的人群中,几个人快步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建军和建国两兄弟。两人今天穿上了干活的旧衣服,脸上带着劳动后的红晕,看到牛晔,立刻喊道:“牛哥!”
目光随即落到牛晔身后的三丽身上,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有些拘谨和了然的表情,没敢多看,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跟在建军建国身后的,是三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几人穿着厚厚的、沾满灰尘的棉工装,脸上带着常年在底层劳作留下的风霜痕迹,皮肤粗糙,眼神里带着些微的局促和打量。
“都过来一下。”牛晔将自行车支好,对着走过来的五人招了招手。
五个人立刻在他面前站成了一排,连建军建国都收敛了平时的随意,站得笔直。那三个新来的员工更是显得有些紧张,双手不自觉地在裤子上搓着。
牛晔目光扫过五人,最后落在身旁紧张得几乎要缩起来的乔三丽身上,伸出手轻轻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背,将她稍稍往前带了一步,这个动作让三丽身体猛地一僵,脸颊瞬间飞红。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乔三丽,以后也在这里帮忙,主要负责……记账和管一些杂事。”
牛晔没有给三丽一个明确的头衔,但“记账”和“管杂事”已经表明了地位的不同。
说完,他又转向三丽,语气放缓了些,指着面前的五人:“这是建军、建国,你之前见过。这三位是王师傅、李师傅、张师傅,都是干活的好手。”
三丽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根本不敢抬头,只是对着地面,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游丝:“你……你们好……”
建军建国赶紧应声:“三丽姐好!”
那三位老师傅也忙不迭地点头,带着几分恭敬和好奇:“乔同志好!”
介绍完毕,牛晔清了清嗓子,神色严肃起来,目光扫过面前包括三丽在内的六个人:
“既然人都到齐了,有些话,我先说在前头。”
“咱们这个回收站,干的是别人眼里又脏又累的活儿,可能还不那么体面。”
“但是!在我这儿,只要是踏踏实实干活、守规矩的人,我绝不会亏待!”
顿了顿,牛晔开始宣布待遇:
“首先,工资。建军建国,还有三位老师傅,你们的基本工资,一个月一百八十块!”
一百八十块!
这个数字一出来,除了早有心理准备的建军建国,那三位老师傅眼睛瞬间瞪大了,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在别处干零工,或者在效益不好的厂子里,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七八十块,最多一百块顶天了!这一下子就几乎翻了一倍!
牛晔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
“这只是基本工资!干得好,手脚麻利,分拣得仔细,不出差错,月底还有奖金!具体数额,看表现!”
“另外还有全勤奖!什么是全勤奖,就是一个月只要不迟到、不早退、不无故旷工,月底加发二十块全勤奖!”
二十块全勤奖!这又相当于普通工人几天工资了!王、李、张三位师傅呼吸都急促了些。
“逢年过节,比如春节、端午、中秋,都有红包!不会少于一个月的基本工资!”
“以后要是效益更好,年底还有年终奖!”
这一连串的待遇砸下来,别说那三位老师傅,连心里忐忑不安的三丽都听得有些发懵。这条件,比她之前在的纺织厂,甚至比很多国营大厂都好出一大截!
牛晔看着面前几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最后补充道:
“钱,我给到位。活,你们也得给我干到位!”
“我这里,规矩就几条:手脚干净,不许偷奸耍滑,分类要仔细,不许以次充好,秤要准,不许缺斤短两!谁要是坏了规矩,别怪我牛晔不讲情面!”
牛晔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每个人的脸,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牛哥!”建军建国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明白了!老板!”
三位老师傅也反应过来,激动地保证:“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给的这么好的待遇!”
几人看向牛晔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信服。这么好的条件,别说收破烂,就是再脏再累的活儿,他们也愿意干!
牛晔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些:“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建军,你去把昨天收那批废铜再仔细分分类。建国,你带李师傅他们把棚子后面那堆废纸板捆好。王师傅,张师傅,你们去把门口那块地再平整一下。”
“哎!好嘞!”
几人齐声应道,立刻转身,干劲十足地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去了。院子里很快响起了搬运、分类、整理的忙碌声音。
原地只剩下牛晔和依旧紧张地低着头、揪着自己衣角的乔三丽。
牛晔转过身,看着她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样子,放低了声音:“在这里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就行。”
说着,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硬壳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递给三丽:
“以后,每天收了什么货,种类、重量、单价、总价,支出多少,收入多少,都记清楚。暂时就先管这个。”
三丽看着那本崭新的笔记本和钢笔,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笔记本冰凉的封皮触碰到她的指尖,让她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点点。
“那边棚子里有张桌子,你去那里记。”牛晔指了指那个石棉瓦棚子。
三丽点了点头,抱着笔记本和笔,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快步走向那个简陋的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