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秦淮河，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多了几分朦胧的静谧。河水黑黢黢的，倒映着两岸稀疏的灯火和模糊的树影，偶尔有游船驶过，推开一层层细碎的波光，船上的笑语声随风飘来，又渐渐远去。

　　牛晔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踱着。河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驱散了些许饭后的困顿。路边有零星的摊贩，卖些香烟、瓜子、橘子水。更多的是三五成群纳凉的人，摇着蒲扇，说着家长里短。

　　正走着，一阵略显嘈杂的音乐声混着人声从前头传来。牛晔抬眼望去，前面不远处的空地上围着一小圈人，中间支着两个大音箱，一个十四寸左右的黑白电视机搁在凳子上，屏幕闪着雪花点，连着下面一个四四方方的机器。一个年轻小伙子正蹲在机器旁摆弄着。

　　这是个街边的卡拉OK摊。八十年代末，这种简陋的露天卡拉OK在城里渐渐流行起来，按唱歌的次数收费，吸引了不少年轻人。

　　牛晔对这东西没什么兴趣，正准备绕开，目光随意扫过围观的人群，却猛地顿住了。

　　人群靠前的位置，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背影有些熟悉。男的穿着件半旧的白色短袖衬衫，下身是深色长裤，身形清瘦，站得笔直。旁边站着的姑娘，个子不高，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脑后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辫，显得很是利落，此刻正微微侧着头跟乔一成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明快的笑容，手里还拿着一个有线话筒。

　　男子目光直直地看着前面的电视屏幕，偶尔点一下头，转头迎上姑娘的目光，又跟做贼似的躲闪开。

　　看着那男子局促不安的神色以及红透了的耳颊，牛晔嘴角微微上扬。乔大记者一副情窦初开的样子，哪有平日里高冷的模样。

　　音乐的前奏响了起来，是一首旋律轻快、带着明显时代印记的港台对唱情歌。牛晔对流行歌曲不算熟，但这调子以前大街小巷常放，也隐约能跟着哼两句。

　　“我踩着不变的步伐，是为了配合你到来，在慌张迟疑的时候，请跟我来……”

　　只见那姑娘转过身，面向众人，大大方方地举起了话筒。她开口唱的是女声部分，声音清亮，带着点少女的娇憨，虽然偶尔因为设备简陋有点杂音，但调子抓得挺准，唱得也投入，脸上始终带着笑，眼神灵动。

　　唱完自己的部分，姑娘很自然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旁边的乔一成，将话筒递向他，眼神里带着鼓励和期待。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叫好，也有人起哄。

　　乔一成明显更紧张了，背脊绷得越发挺直，接过话筒的手似乎都有些僵硬。轮到男声部分进入时，他开口的声音起初有点发紧，甚至微微走调，引得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小青年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乔一成的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泛起了红色。他下意识地想低头，但目光瞥见身旁姑娘那带着笑意的眼神，又像是鼓起了勇气，清了清嗓子，努力跟着节奏继续唱了下去。声音渐渐稳了下来，虽然不算好听，带着点读书人特有的板正，但至少不再跑调，一字一句，唱得很认真。

　　那姑娘就站在他旁边，一边听着他唱，一边微微歪着头看着他，嘴角一直噙着笑，时不时还跟着节奏轻轻点着脚尖。轮到合唱部分时，她很自然地靠近一步，和乔一成一起对着话筒唱。她的声音明亮，乔一成的声音略显低沉，混在一起，倒也有种奇异的和谐。

　　霓虹灯和路灯的光线交织着，勾勒出他们并肩站立的轮廓。乔一成唱到后来，似乎也放松了些，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偶尔还会侧过头去看一眼身旁的姑娘。那姑娘感受到他的目光，便回以一个更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牛晔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双手抱臂，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玩味。他‘认识’乔一成都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次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而且是这种带着点“浮夸”意味的场合下，表现得……这么不同寻常。那个平日里言语犀利、心思重、总带着点少年老成持重的乔一成，此刻在话筒前，在一个姑娘身边，竟露出了几分笨拙的窘迫。

　　一曲唱罢，围观的人群响起一阵掌声和口哨声。那姑娘笑着向四周微微鞠躬，然后把话筒还给摊主，很自然地拉了一下乔一成的胳膊，似乎在说他唱得不错。乔一成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摊主小伙子在一旁喊着：“唱得好啊二位！再来一首呗？”

　　那姑娘显然意犹未尽，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乔一成，带着征询。乔一成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求饶的神色，低声对姑娘说了句什么。姑娘听了，噗嗤一笑，也没再勉强，只是又轻轻拉了他一下，两人转身从人群里走了出。

　　乔一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围，猛地定格在了柳树下的阴影里——那个身材高大、姿态闲散地倚着树干的身影太显眼了。

　　乔一成的身体瞬间僵住，脸上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撞破私密场景的尴尬，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牛晔将乔一成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向上弯了一下，从树荫下慢悠悠地踱步出来。

　　“哟，”

　　牛晔的目光在乔一成和那女生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乔一成那张绷紧的脸上：“没想到啊，乔大记者也好这口？……这些个……嗯，‘靡靡之音’？”

　　乔一成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下意识地想往旁边挪一步，挡住身边的女伴，动作僵硬又欲盖弥彰。

　　“一成，这位是？”

　　他身边的女生好奇地打量着牛晔，目光很大胆，从牛晔棱角分明的脸庞，扫到他略显随意的穿着，再到他那双看不出太多情绪的眼睛。

　　牛晔身上有种和乔一成、和她平时接触的男同学或同事截然不同的气质，一种混合着市井气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对什么都不太在乎的松弛感，这让她产生了兴趣。

　　乔一成被女生一问，更加窘迫，低声道：“没……没什么，一个……街坊。”

　　他显然不想多做介绍，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女生的胳膊，示意她赶紧离开。

　　那女生却没动，反而笑着对牛晔点了点头，又看向乔一成，语气带着点娇嗔：“一成，介绍一下嘛。”

　　乔一成骑虎难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女生催促的目光和牛晔那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只得极其不情愿地、含糊地开口：“这是……牛野。”

　　说完，他飞快地转向牛晔，语速很快，像是要尽快结束这场对话：“这是叶小朗，我……我同事。”

　　叶小朗却落落大方地朝牛晔伸出手，笑容爽朗：“你好，叶小朗，在报社工作。”

　　牛晔看了一眼乔一成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又看了看叶小朗伸出来的手，以及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好奇。并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对着叶小朗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牛野。”

　　牛晔笑了笑，目光转向浑身不自在的乔一成，嘴角笑意加深了些，带着点戏谑，也带着点彼此心知肚明的意味：“乔大记者的……街坊邻居。”

　　说完，牛晔随意地抬起手，对着乔一成挥了挥：“走了，你们……慢慢玩。”

　　话音刚落，牛晔干脆地转过身，双手重新插回裤兜，迈开大长腿，那高大的背影很快融入了秦淮河畔昏暗的夜色中。

　　乔一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而叶小朗看着牛晔消失的方向，眼里的好奇光芒却更盛了，拉了拉乔一成的胳膊，低声追问：

　　“哎，一成，你这邻居……挺特别的啊？他做什么的？”

　　“别看了，”

　　乔一成语气有些生硬，带着未散的窘迫，轻轻拉了叶小朗一下：“我们走吧。”

　　叶小朗站在原地没动，反而挽住了他的胳膊，仰头看着他：“哎，你还没说呢，那个牛野……真是你街坊？看起来挺有气质的？

　　“气质？”

　　乔一成的声音冷淡了下来，嗤笑一声：“他以前……是我们那片有名的顽主，带着一群小屁孩瞎混，不学无术。”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语气里的鄙夷还是透了出来：“后来犯了事，吃了三年牢饭，刚出来没多久。”

　　“啊？”

　　叶小朗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鹅黄色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一荡：“他坐过牢？”

　　“嗯。”

　　乔一成扯了扯嘴角：“现在嘛，听说在鼓楼那边倒腾了个小门面，卖衣服。算是……做点‘正经’生意了吧。”

　　说完，便不愿再多谈，拉着叶小朗就要离开这个让他倍感尴尬的地方。

　　叶小朗被他拉着走，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牛晔消失的方向，昏暗的灯光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声嘟囔了一句：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