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胡言!你对首相的控告可有任何真凭实据?即使是辩护人的保护条例赋予你的辩护权利,也不会允许你这样的诽谤一位显赫的大人。”
尼尔学士也愤怒了,他完全没有料到怎么会有这样鲁莽而不计后果的人,愿意在公众面前说出这些话,这个人,竟然还是自己学院里的学生。
而且现在,自己也成了他口中的那个被贿赂为洛亚提家族说话的重臣了,这让尼尔学士不禁疑惑,这个人就是来为哈维辩护的,还是来在大众面前散播恐慌的。
这个年轻人三两句话竟然把自己和朝中的大臣们都说成了佞臣小人,把一个偷工减料的火器工匠当成了无辜的忠臣,到还是这个诡辩的好手。虽然他所指控的,确实算得上空穴来风。
“是的,年轻的学士,我认可你的观点,在天父的见证下,我们要追求真正的正义,我们都被全知全能的天父注视着,他会看着我们,让我们诚实,让我们恪守荣誉和职责。所以,这位见习学士,我还是不能够理解您对于王室证人的指控有何依据。”
克丽丝塔尔还是忍不住说话了,她突然觉得这个年轻的见习学士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吸引力。虽然她对于尼尔学士还是信任的,但是却有一个不怎么光彩的念头闪过她的心里。
接连几位被邀请在证人席上的大人这个时候都纷纷起身,把他们的手放在面前的那本《戒律》上,庄严地宣誓他们见到了詹姆一世死于他手中走火的火枪。并且还摆出了诸多物证,让平民们一阵哗然。
希斯特利亚家族和艾斯特王国王室,在人民的心中还是有些分量的。
尼尔学士左手高高的举起一张从崔斯丹的火枪作坊里搜到的购货单,右手指向证人席。证人席上的几位手工商人马上站了起来,纷纷表示他们认可这份证据,并支持这一指控。
“陛下,今天他们谋害了先王却依旧可以躲在暗处安然无恙;明天他们又会不会谋害您呢,然后他们可以同样的找到一个替罪的可怜人!陛下,您要明鉴啊。”那个青年人愤恨的怒吼道。
克丽丝塔尔一直都在看着他,衣裙的背后全是汗水,虽然腐烂的味道依旧充斥在空气中,但是克丽丝塔尔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了,他的这句话,才是直戳克丽丝塔尔心中最畏惧的事情。会不会这一切都是真的,父亲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
克丽丝塔尔犹豫了片刻后,最终还是下令宣判了可怜的老哈维的死刑,当他的人头落地的一刻,人群里爆发出了震天的高呼,只是令人分不清这是兴奋的喝彩还是愤怒的宣泄。
小女王一直盯着那个年轻的见习学士,看着他的脸,他的下嘴唇有些厚,眼眶也很深,瘦长的脸颊,颧骨突出,还有些雀斑,并不好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克丽丝塔尔总是想知道一点关于他的事情。舔舔自己红红的嘴唇,觉得有些干,大概是太阳晒的吧,总是不那么自在,周围都有些烫烫的。
“尼尔学士,我想和那个见习学士聊一聊,请您替我转告以下可以吗。”克丽丝塔尔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是好像就只是像呼吸一样,就那么随口的说了出来。
“受到您的邀请我十分荣幸,我是比尔·普洛特,凡尔帝城东北方的康顿镇勃朗特伯爵的私生子。”
“敢于承认私生子身份的人可不太多啊,这往往被认为是......”克丽丝塔尔有些不太清楚该用什么样的措辞才不会显得很失礼。
“是邪恶和冲动的产物,我知道,但是在您的面前我不敢隐瞒,而且我相信我有机会向您证明我不是这样的人。”
“陛下久居深宫,想必不知道平民们头上的赋税有多么严重,刚才我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能够让您见到我,能够让我把这些话告诉您,能够让您相信您的人民生活在苦难之中,只要您听到了,我虽死无憾了。”
克丽丝塔尔注意到,在这个青年人紫得几乎发黑的眼睛里,有种坚毅在直视着她,她几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即使是宫廷中的大多数官僚都没有人敢这样看着她,那个眼睛好像小时候父亲的眼睛。
“比尔,你不觉得这样太无礼了吗!”尼尔学士呵斥道。
“学士,请让他说下去,我想听。”克丽丝塔尔挥挥手,拦住了尼尔学士。
“农民们每年要上缴的税赋并不是先王颁布的什一税,而是要缴纳足足三分之一的税赋,里面有至少四成是被税吏和地方上的总督和市长们拿去。剩下的才会送到首都,其中大部分想来也都流进了宫中权贵们的口袋。
请原谅我的指控,校长阁下,但是大人们都久居高位,不知民间疾苦。在泰温山脉附近,甚至都已经出现了许多贫民苦于压迫而投靠异教。陛下,这是叛乱的前兆,您要明鉴啊。先王此次时间不同寻常的巡回法庭就是证明,先王的遇害也绝非偶然。”
“比尔,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尼尔学士还是担心着,毕竟他刚才在公众面前的话语,直接挑战了王室的威信,这也是反叛的罪过。
“请原谅校长阁下,我只是想告诉陛下这些事情,让我们的陛下了解到这个王国最真实的一面。
我曾在跟随着瑞森学士的时候,也向王室递送过上访信件,但是没有人关心一个小小的数学学士的想法。是瑞森学士给我的建议,他说今天下午他有重要的事要来这里,所以我今天才这样。
我自知是死罪难逃,但是我更加不愿意看到的,是更多的农民在忍饥挨饿,苦苦挣扎,而统治者们却坐视不理。即使出现了那么一两位正直的领主,可是他们的手下却会欺上瞒下,继续他们的暴政。”说罢,比尔跪了下去,闭上了双眼,低垂着头颅,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随父亲一起回来的泰勒大人,他还没醒过来吗?”克丽丝塔尔转头问向尼尔学士。
尼尔学士将克丽丝塔尔拉到一旁,“泰勒大人年事已高,目前还没有苏醒的迹象。另外我们是不是应该控制起戴蒙德大人来,王国的财税一直由埃默洛尔德女士管理,这些是她一定清楚,但是却没有汇报过。我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从何而知,但是先王也曾对我提起过,他怀疑埃默洛尔德女士的账目存在问题,先王的巡回法庭确实是在秘密检查税收的账目。”
“父亲没有留下什么吗?”
“泰勒大人可能知道,但是现在他一直昏迷,而且我们也没有从他随身的行李里搜查到什么。”尼尔学士说道。
克丽丝塔尔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回想着那些大人们每天高喊着正义与公正,但是今天听到这些,让她不觉得想把他们全部杀光。可是父亲会怎么做,父亲不会那样冲动,父亲不会像个小女孩一样乱发脾气。
尼尔学士也在推脱,尼尔学士也有事瞒着我,所有人都想骗我,但我不能被骗。因为不知道在哪一次被骗之后,都有可能像父亲一样。
“走,现在就去城外的村子看看,带上比尔,我要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沿着城北大道直奔外城的烂泥大街,队伍刚到外城东面的鸽子广场上。
看着天色有些阴郁,像是将有一场雷暴来临。尼尔学士正打算问克丽丝塔尔要不要继续出城,他只是刚刚从马背上翻下来,就听到突然一声枪响。
“有刺客,护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