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褐人自从占领了多尔夫的庄园之后,终日只是在庄园中歌唱与舞蹈,他们对于查尔斯的训练只是像仪式一样的应付着。
很明显,对于如何使用刀剑去屠杀别人的生命,他们并不觉得是一件非常有吸引力的事情,与那一天将自由民用牙齿和手撕成了肉块的野蛮相差甚远,让查尔斯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这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啊,既像是来自天国花园里的受到天父祝福而幸福知足的先民,又像是从地狱中降临世间以嗜血为乐的人形恶鬼,他们真的是同样的一群人吗?
还是,知足常乐本就是他们的天性,是来自文明世界的侵略使得他们也学会了大陆人的暴虐。
那么文明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使人脱离天父温暖而公正的怀抱而投入地狱的血池里挣扎,恐怕再虔诚的主教都不会认为这就是文明的教义吧。
“杰拉德,看起来褐人们对于我们的训练并不热衷,他们看不到奴隶主们很快将会得知多尔夫庄园的未来”,查尔斯已经想不到别的办法可以训练这些懒散的褐人了。
“他们还意识不到奴隶主很快组织力量重新反扑,无论我怎么劝诫他们,他们好像觉得那些报复远在天边,可实际上,已经近在眼前了。”
杰拉德男爵只是趴在查尔斯身旁的栏杆上,“陛下,您可以适当地让他们看到恐惧,就像是给小孩讲故事一样,您给他们预言,让他们见到血与火的恐惧,他们或许会知道只有反抗才能够生存。”
他又转过身来,看着查尔斯,“褐人们祖祖辈辈与世无争的生活在这里,他们并不喜欢争斗,只有将争斗与他们重视的东西联系在一起,他们才会自愿的去争斗。说实话,其实我还挺愧疚这么对他们的。”
“我也这么觉得,即使他们并不生活在天父的庇佑下,会不会也太过残忍了。”
“陛下,可是您的复国事业最终需要的还是桑德商会的商人们掏出的真金白银来支持,我们不可能完全依靠这些褐人,从世界的东南角,横穿整个世界去收复艾斯特王国。
即使我们最终会解放他们,把这里的海盗和种植园主消灭,恢复贸易航道的和平,满足了总督和商人们的要求,也给了褐人们足以生存下去的土地,但这样的日子也不会长久。
等到我们返回艾斯特王国之后,如果他们自己没有学会反抗,那么一切还是会重来。”
查尔斯缓缓扭过头去,“没有别的办法吗,如果我们将这些无辜的人置于危险而不顾,那么我们比起那些窃国者也好不到哪里去。”
“陛下,您这么说实在是太好了”,杰拉德的脸上流露着喜悦和激动。
“所以我们才需要用可以承受的牺牲来使得他们学会反抗,而不是一直保护他们,就像是父母不可能一直庇护他们的孩子一样,我们也不能够一直保护着他们免受灭顶之灾。
请您相信我,我在这里生活过五年,看到他们我也会想起我自己还有我的父亲,我也同您一样,希望能够解放他们。”
查尔斯只是默默地低了低头,看着那些围绕着篝火舞蹈的褐人,“只是这些时间里,还会有多少冤魂在火与剑中煎熬和挣扎。”
不过,查尔斯也知道,就像维希威特人的建国史一样,没有流血和牺牲,维希威特人永远都只能依附在休谟人的脚下,是那个所谓的神圣的帝国的下等公民。
自由、荣誉、公正,这些美好的字眼,只有在天国里才有天父慷慨的赠与,在人间,因为这里离地狱太近了,天父的神力无法施展,只能靠自己的血和汗去换取。
那么,就让我依靠这些褐人,依靠着信仰与忠诚,去赢回那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吧。
“如果他们没有学会自由要靠自己争取才能获得,那么即使是他们的太阳神真的降临,也帮不了他们。”
杰拉德男爵看着查尔斯,“我听说西尔弗庄园的人好像已经发现他们最近少了不少奴隶,另外听我们派出去的斥候说,有几个庄园好像来了一批从九泉港来的人,估摸着也该是想来报复的了。”
查尔斯也趴在栏杆上,接着月光低头扣扣自己的手指。
“堡垒修得差不多了,借助炮舰和堡垒我们自保没什么问题。但是想要反攻庄园救下他们,我对于雇佣兵们的勇气深表怀疑,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也囊中羞涩啊。”
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他也学着杰拉德男爵的样子摇了摇自己的口袋,杰拉德总是能够保持着乐观。
但查尔斯却总是受困于他的无力感,即使到了今天也很不习惯这种感觉。
尤其是面对这些褐人,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尊重和信任,所以他很想拯救他们,是发自内心的希望,这种被信任和尊重的感觉,非常好,“可能还有别的办法吧。”
第二天的晚上,查尔斯把这些褐人们召集起来,向他们宣布了自己的预言,告诫他们:如果不能够学会独自的反抗,仅仅依靠神灵的庇佑和怜悯,很快恐惧和死亡会再次被奴隶主带来降临在他们的头上。
不出所料,褐人们依旧麻木,数百年的奴役使他们变得短视,他们仅仅是觉得,眼下失去了镣铐的束缚是快乐的,对于未来的盼望,在朝不保夕的日子里今天活着已是大幸,还管明天作甚。
至于对于同胞,由于奴隶主的可以分化,他们对同胞的了解,仅限于这一座狭小的庄园,对于外面的褐人,既知之甚少又毫无瓜葛。
查尔斯遂将军队全部撤出,只留下褐人们自己组织的武装保护庄园和他们自己。
三日后的夜里,隐蔽在多尔夫庄园附近的斥候向查尔斯报告了他的发现,庄园的东北面出现了大片火光,几乎整个山谷出口都是举着火把的奴隶主军队,看起来足有数百人。
查尔斯抬起头,自信的看了看杰拉德男爵,“走吧,按我的计划来。”
查尔斯带领三百人直接奔向太子港东面的那几座种植园,如果奴隶主们希望能够夺回多尔夫庄园的话,那么他们应该已经把大部分的人手都带去了那里。
剩下的留守庄园的人手应该不多了,只要能够借机那些这些庄园,将里面的褐人全部赶到多尔夫庄园外面。再配合杰拉德男爵带领的水手和火炮,应该能够在多尔夫庄园的褐人全部被杀害之前救下他们。
剩下的人,希望他们经历过这次血的教训后明白,反抗的目的是消灭岛上的每一个奴隶主,彻底摧毁这样的奴役,而不是仅仅把自己的镣铐打碎,然后就在庄园里抛开一切烦恼的载歌载舞。
临走前,查尔斯的妻子萨法娅夫人站在堡垒的箭廊上向他挥手,可爱克里斯则趴在护栏上,也朝他挥挥手,手里还紧紧地握着一件木制的天父雕塑,默默地祷告。这样无言的分别,他们经历过很多次了。
所幸,战斗进行得很顺利,明亮的月光下查尔斯一路拿下着四座庄园,完全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的抵抗,他可以直接带领着接近一千名褐人打着火把往多尔夫庄园那里前进。
不到半路就听到了火炮的轰鸣,褐人们变得惊恐而不敢向前,雇佣兵们甚至不得不用长矛驱赶着他们继续前进。
来到多尔夫庄园的外围,查尔斯看到了正在与庄园内的褐人们僵持的奴隶主军队。
这也是一支由雇佣兵组成的军队,虽然缺少火炮和铁甲,但大量的十字弩和火枪却压制住了庄园内的褐人。
甚至连杰拉德男爵的火炮都必须分散开,并且谨慎的开炮,以防被发现后奴隶主们的军队会迅速向那里集合,压制住正在装填的水手然后夺取火炮。
不过当奴隶主的军队突然还有一支军队在身后向他们开火时,雇佣兵们立即作鸟兽散。
在远东列岛雇佣兵比起为钱卖命,他们明显更愿意拿钱杀人。
只是,查尔斯进入到这个经历两次战斗的大庄园后,看到几天前还在那里载歌载舞的褐人们的时候,他看到的是很多人痛苦地捂着伤口,在不知所措的亲人同伴怀抱里哀嚎。
还有许多的女褐人和孩子趴在地上的尸体旁哭泣,拼命地把混着泥土的鲜血用手捧回他们的嘴里,摇晃着他们的脑袋和躯体,希望能够让他们再次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