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襄阳城里的男和女
‘夜叉’是个女子,是个与会中他人有相似经历,都曾被江湖武者迫害过的苦命人。
她的悲剧与被嵩山高手所侵犯的女子,并无二致。
面具下狰狞的伤疤,就是那场悲剧存在的证据。
林平之还记得她最开始的名字,李沅芷。
一个很有诗意的名字,寄托着她父母爱惜与期待,期望其能如兰芷般美好。
但从悲剧的发生那天起,那个名字就与他的父母一同消失了。
这个世界,从此少了一颗娇弱的兰芷,多了一个想要饱饮恶人鲜血的无名夜叉。
就像会中的兄弟那样,以前或是普通农户、或是小富商人,或是柔弱女子。
但穿上了这身黑衣,他们就只剩下了一个身份。
是对加害者复仇的恶鬼,是为了减少受难者的罗宾侠客,是蝙蝠会里相互扶持的兄弟。
夜叉的悲剧并不特别,只是饱受苦难百姓的缩影。
但她又很特别,因为有个男子,一个想要让兰芷再次盛放的男子。
林平之记得那是个爱笑的年轻男子,在一众愁苦的罗宾里,他是个阳光的例外。
他的眼里有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即便隔着面具,别人也能感受到他眼里的光。
似乎狰狞的面具,从来都挡不住六子笑容里的温暖。
每每行侠时,无论命运多么凄苦的人,都能从六子的笑容里,找到活下去的勇气。
林平之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不该成为黑暗里的恶鬼,他值得活在阳光下。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也死了。
林平之看着眼前强忍泪水的女子,看着她满目的仇恨与凶厉。
他觉得或许曾经萌芽的兰芷,也彻底死去了。
一同死去的,还有林平之对这个江湖曾抱有的期待。
他曾期盼这个江湖还有好人,他也曾期盼着这个江湖是干干净净的,正道都是光明的。
六子的身死,就像压在林平之心上的稻草,让他对江湖所有的期待,都化作了深深恨意。
自此以后的夜晚,再也没有林平之,只有对这江湖满腔恨意的蝙蝠恶鬼。
“六子的事,我记住了。不杀之誓立下的那天起,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破誓。”
林平之看着夜叉眼睛,郑重的说道:
“我会让嵩山派的人知道,蝙蝠大侠不只有黑色。真正需要时,他也会变成血色。”
……
襄阳城内。
林平之走在街道上,阳光让他感觉有些刺眼。
长久行走在黑暗里,他有些不适应被众人看在眼里。
自从那日对夜叉许诺后,他就来到了这个六子身死的地方。
这里离嵩山并不近,可他这一路见了不少嵩山弟子。
他们或两人、或三人成队,在城里搜索着什么。
林平之甚至还与费彬擦肩路过,他与费彬还彼此对视笑了笑。
他不解费彬为何会笑。
他自己发笑,是因为他想到用什么样的方式,杀死这人。
林平之不知道嵩山弟子是否全该死,但他知道杀了费彬,一定不会冤枉。
在衡阳城刘府,他就见识了费彬的嘴脸,身为正道高人也能做出挟持他人家眷的勾当。
这次他不再需要辟邪护卫,他会用自己的拳头,给六子、给会里的兄弟讨个公道。
他走在街上,体会着城里百姓浓郁的生活气息。
每每此时,他才会觉得自己像是个人。
街上有叫卖的摊贩,有来往的行商,甚至在不远处,他还看到了卖糖人的商贩。
他记得以前在福威镖局生活的时候,他就很喜欢买糖人。
即便后来长大了,他也时常会买,然后就拿给自己的母亲看。
他记得,母亲每次都会说他幼稚,然后毫不犹豫地把糖人占为己有。
其实他也不是很喜欢糖人,但他喜欢看母亲吃着麦芽糖,眯眼笑起来的样子。
这般想着,不知不觉站定脚步时,就已走到了摊贩的跟前。
他看着冒着气泡的晶莹糖浆,不知为何分外地模糊。
……
岳灵珊也很难过。
即便她包下了卖糖人的推车,有了吃不完的糖人,也丝毫感觉不到甜蜜。
母亲重伤,躲藏在隐秘的地方休养。
而父亲,不知还能否叫父亲的那个人,也不知所踪。
他走的时候,甚至都没有看过自己。
不像自己小时候,他每每携母亲出门行侠前,都会抱着自己细细地看一会。
就好像他再回来时,自己就会悄然长大了一般。
同样地,他也没看向自己的母亲,岳灵珊知道,他是不敢看自己的母亲。
为了振兴华山派,为了实现他所谓的理想。
那个男人,先抛弃了自己的尊严,然后抛弃了他的妻女。
但岳灵珊不恨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只是被自己的责任,被自己的野望压弯了腰。
就像对方抛弃自己母子一样,她也可以放弃对方,谈不上恨。
但是她还是难过,难过于亲情、友情在名利面前不值一文。
不止父亲抛弃了他们,就连以前常常带她下山,带她去偷吃东西的师兄,也抛弃了她们。
她依稀记得,那个比自己父亲小不了太多的师兄,也抱过儿时的自己。
从衡山回来后,不仅父亲变了样子,那个师兄也变了。
以往他对父亲很尊重的,可不知是哪一天起,她从师兄眼中看到的,就只剩对父亲的憎恨与畏惧。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像从衡阳城回来后,这一切就都变了。
她依稀记得,那是从福州的一个文弱少年开始的事情。
那个少年很傻。
那日的自己,也如今日一般,扮做了丑面,同样是为了探查情报。
但那个少年却愿意为了救自己,开罪了青城派。
即便自己的武功要比他高明许多,她还是感受到了被人保护的温暖。
她依稀记得那人的样子,俊美的面容已然有些模糊,但那双倔强的眸子好像刻在了她的心里。
就像……就像眼前这人一样。
“喂!你个大男人,不要在我摊位前哭了。”
林平之缓过了神,拭去了眼泪,端详起眼前这个丑陋的女子。
他一眼就能看得出,这人戴了精巧的假面,就像庄宁曾给自己准备过的一样。
“不好意思,姑娘。我看你很眼熟,我们是在哪见过吗?”
岳灵珊也有些惊讶,因为她看对方也有些眼熟。
只是她丝毫不记得,自己在哪见过这样一位壮实的男子。
她觉得这人横练的功夫一定不错,其臂膀都比自己大腿粗,甚至他脸上都练出了横斜的肌肉,
但她不觉得这人丑陋,反而有几分威严与俊朗。
她已经来不及回答这人,因为前方有两个嵩山弟子已拔出了长剑,直直地朝自己走来。
她没想自己为何会暴露,她只想着即便自己被抓,也不要连累眼前这个男子。
“快离开这里,这里就要不安全了。”
她来不及再看这个男子,拔剑朝一人冲了过去。
她并非不想逃跑,只是两人已左右包夹了她。
她只期望,这二人别是嵩山派里那种特殊的弟子。
果然,她是幸运的,右边的嵩山弟子几招便被她逼退。
她有些庆幸,自己的华山剑法练地还不错;她也有些懊恼,自己的剑法,学的还不够好。
因为左面的那个弟子,正是她不想面对的那种弟子。
那厉害的弟子,三两招便卸下了自己的长剑。
她看着对方迎来的长剑,心知对方只是想擒下自己,用自己来威胁失踪的父亲。
但她知道,自己父亲不会为此受到胁迫。
自己父亲那么一个睿智的人,他岂能猜不到,待自己出走后,自己的妻女会遭遇怎样的境地。
若不是逃离那日,有神秘的高手出手相助,她们早就被嵩山派拿下。
她不想如对方所愿,她猜的到自己被抓后,到底会经历多么悲惨的对待。
所以她看着贴近的长剑,伸长了脖子,拼命地靠了上去。
“噗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