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上先是经过了梓轩阁。
踏步走过这暗幽长拐的回廊,檐上的雨滴沥沥下着,鼻尖早些嗅到了潮湿湿的香草味。
先不说那别着官帽的,头戴儒巾的,又或者那腼起大肚一身紫贵丝绸的,连那所谓的“卑贱”也夹在其中——那面惨的咧个缺门牙的磕巴嘴,手一摞便举起个破瓷碗,跪爬着摸向一众贵人的裤袖。
“行行好,现世的恩人前世的佛,看看王某上老下小、缺胳膊少腿,恩人们,赏点命钱吧!”
“去,”一名胖硕男子一脚踹开,“猪的命都比你贵!还来?一边去!”
“哎呦!前方的,哪来的水搅的您这么急?”肥硕男子话风一变,举起手巴子自掌两下,“您说啊,我这不是被水涡耽搁了吗,俗话道的明:好水不赖账……橘子的货就给您送到,就送到。”
“叮当—”黑衣男子丢下串铜币向处杂耍走去。
“轰隆—”白光划过天穹,一道惊雷炸响。
“紫雷圣人,大恩大德,大恩大德!”那丐子劲个向黑衣男子磕头。
却见那杂耍在使蛇,这么圈绕首腾空回来顺溜的一手倒让观众连连叫好,那黑衣男旁的小孩却也心头扑棱扑棱地跳。
一大一小黑衣男小孩两人倒也驻足看了会时分,外头的雨却还漓漓地下,落到水面泛起层层粼波。
要说这天下有哪处衡衢通达?
此处便是梓轩楼。
观赏的地当个少不了吃喝的。
舌尖舔上这层薄薄的糖纸,入口即化。
嘴角咂巴那星星点点的白芝麻,又不忘目光下垂眼盯余下光亮釉透的红果子,心神终究被这飘零栏杆的雨滴往外吊了吊。
“我问你,”这声音倒醇厚了几分。
黑衣男倚住亭柱,看着远处杂耍将蛇伸进袖里又从衣领处爬出,倒也懒散地说道,“你能不能吃完再说,山楂娃?”
“你说,”齿尖咬破那圆透的障壁,山楂酸犹如墨水破了乌囊溢涌而出席卷味蕾。
“咳——”
“这蛇为什么不咬那杂耍啊?”
黑衣男扯下帽罩,自个沏了杯茶,等待茶叶漂浮落定。
“唔,”雨痕转而抬头看向亭盖的壁画,一时只听到雨打瓦檐沥沥落下苔砖的声音。
“噗通——”一声水花声倒把他惊醒了过来。
黑衣男举起茶杯品下一口,“蛇为啥不咬杂耍我倒不知,但是,”他将头侧偏,指尖捋了下耳朵外廓,“你看眼前的湖面有两类人:能徒步过水的、和不能徒步过水的。”
雨痕兴奋地咬掉最后一颗红果,“那是不是有什么魔法!快教教我,以后我就可以溜出神社里的涵水湖了!哇塞!”
男孩可以想象到如果自己也有如此“轻功水上漂”的能力在日后将会是何等的便利——即使这样的便利是对一位被神社众人公认的食物惯犯来讲。
黑衣男合掌一拍,站起身来,“第一,我不知道你为何此等兴奋;第二,这不是魔法。”
“不是魔法?”
黑衣男围住桌子踱步两圈,拿起茶杯又放下,“这样吧,我不知道谷道子教了你什么,但能在水面如履平地其实是因为’冰悬’。”
雨痕再次仔细地看向了水上的众人。
他原先只注意到了两种:成功者与失败者。
不料这中间还有许多在结果上尚未定论的努力者,从岸上到栖息岛的过程中,他们虽然多次落水,但又很快浮起来迈动步子向前走去。
原来如此……所谓的“冰悬”……
他观察到年龄是他两倍的少年在一次落水后迅速上浮,在少年抬起脚跟时下方随之形成一层薄薄的白色板阶,而当少年脚跟离开后那层板阶又立刻消失——
他注意到那层薄薄的白色板阶始终跟着少年的步伐。不过,少年的胸脯开始此起彼伏了起来……明显,体力跟不上了。
那层板阶约莫是,嗯……姑且称为短暂即瞬的薄冰。
雨痕正要转头询问黑衣男的意见,却被一道低回浅绕的吟唱打断了思绪:
“暮色沉绛隐匿时之沙
松香雪落刻
披肩扬风终焉薄晓
晨息弥散
为我加冕
喀俄涅的权杖
抚以纱指吻以青唇
蝶叶零散苔蔓
授予我玄冥之名
治愈、毁灭
折翼的,复原它的翅膀
堕落的,封尘它的霜心”
雨痕顺着黑衣男子的视线看去——
在淡黄光线的熏陶下,植物花草以柔和的半波切线及切圆间缀延满墙壁。枝形吊灯支架上的烛光同壁炉火光互为映衬。男人的手握住酒杯,画面被截去大厅一角,只看到他那紫绫腰带上佩着剑。男人两指握住酒杯,余下则向前扬:眼前的女子身体稍前倾,微颔首、目光下垂。
再定睛看,山形纹理的橡木板上是一双尖头楔形跟中筒靴,米色印花裙则庇住靴面。女子伸出右手扶住壁炉顶板,手腕的银链衬合淡蓝布缎的菱格毛衣。白暇的彩带从她领口处垂下,两颗映蕴火光的琥珀镶入墙上披风的肩井处。长而尖的耳廓宛如夜的灵翼,穿过深棕带蓝的波浪秀发,随肩胛蔓出的束翅兀自灵动。
黑衣男子沉入壁画的遐思之中,喃喃自语道,“漫长的时光呵,短暂即瞬!遥远的圣杯纪元,盛夏的风铃声可还回响在北辰河畔?”
黑衣男子紧接着诡异地合手并鞠躬后退三步,又张开双手做拥抱状,虔诚祈祷道,“以吾冰霜之力,喀俄涅主神至上。”
“啧啧,小丑表演吗,哟,可真有趣!”雨痕指着桌上凉透的茶水,“’冰悬’我也晓得了,表演我也看了,嘿!”
雨痕甩起冰糖葫芦的棍子,踱步离开亭子,“老头子可真为我请了位绝佳小丑,就差个戏耍的猴子喽!咔,糖葫芦真好吃!”
“你,回来,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吗!”黑衣男佯怒道。
“俗话说’今儿的风划走了谁家的叶’,我既走了,倒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男孩向原先那乞丐走过去,不忘“咔噔”咬下一颗红果。
“你这混球!拿我钱袋来!”黑衣男追上去,“好你个趁人不备!”
雨痕连忙向人多的地方跑去。
跑过了这回廊,到了那前阁便好了。雨痕暗自料道。
““行行好,现世的恩人前世的佛,看看王某上老下小、缺胳膊少腿,恩人们,赏点命钱吧!”
雨痕回头看了眼愈发近的黑衣男,不禁捉急,就要再次提速时,脚下却不知被谁一绊,扑上地板摔了个狗啃泥。
糟糕!
雨痕摊开双手,认命地举起一个绣着雪莲花的钱袋。
你倒来啊!来啊!
嗯?
怎么回事?
雨痕爬起身,回头却看到黑衣男捡起张凭据细细端详。
“这是刚才那乞丐的,人呢,已经消失不见了。”
雨痕环顾四望。
“不用看了。这凭据实写’小生未落魄时曾差王天六担大米,共计三百二十马克。’……”
“咦?”雨痕问道,“这价明摆着不对,一担六百斤,二十斤一马克,撑死也不过三十出头罢了。”
“很好。这便是问题所在。你想一个人落魄到了乞丐还会留这凭据吗?”黑衣男微微一笑。
“唔,莫非,”雨痕期待地看向黑子男,咂咂嘴巴,“是不是有什么好吃的!”
“拿我钱袋来,整天想着吃!”
“哼,小气,喏,回你!”雨痕看向港上那吃力搬货的杂伇,随口骂道,“就这点破玩意,一个箱子居然也要三人搬!”
“你也发现了?”
“啊?什么发现了什么?”
“脑子倒也机灵,他们搬的可不是先前所说的橘子,即使橘子浸透水也决不可能如此重——因为他们运的是军火。”
要打仗了?
联想之前在忒斯庄园同老头看到的马车,心里更明悟了几分。
“走吧,这处人多眼杂。”
一道白光闪过天空,映亮两人的脸庞。
“等等,我好像学会了’冰悬’!”
雨痕学着他们的姿势,向着河面走去,可不到四步,脚跟就潜入了河面。
还好黑衣男及时把他拉了回来。
雨痕回头看了眼之前那裹着蓝头巾紫袖手的少年,动作越发娴熟了起来。
我会做到的,哼,等着那天。
“接下来我们去哪?”
“沿河下走,直到一处门口有两头石虎:一只没有尾巴、另外一只没有眼睛的地方。”
“这可真奇怪!”
“还有,你这身衣服要换!”
“这更奇怪了,你平白无故换我衣服干嘛?”
“轰隆”惊雷落下,大雨倾盆落下。
“你不是说会教我魔术吗!赶快用魔术做把伞啊!”
“咳—”
“我不过是位普通不过的缔契者,魔术化伞那可是蘸灵者才有的事!”
“那老头他是什么?”
“谷道子大人他……”雨痕只见黑衣男一个溜烟向屋檐跑去。
“喂,你倒等等!”雨痕嗔怒道,“你这混球!”
……………………
这是一座三层的方形建筑,由闪长岩分层垒筑,各层装饰有水平划分的多层线角,顶部冠以檐口,并雕饰奇兽。窗户整齐排列着,边缘开有花纹状的窗棂,顶部则饰以半圆形的山花。
现在,阳光则从窗隙里钻入,而又变换姿势角度直至辐满房间。
男人的座椅前是一座竖形铜镜,一双棕褐色的眼珠直视鹰嘴鼻。他抬手抚过短又密的头发——
“府主大人,这是您今天的服饰。”
一旁的侍从摊开双手散开服饰为他着上。
“你过来。”
府主左右对照这身服饰,先摸摸上领再去摸袖口,略皱眉道,“嗯?”
一旁的侍从更是惶恐,躬身后又半蹲下来。
府主拍拍他的右肩,“似乎,今天有客?”
他围绕镜子踱步两圈,看着被阳光直射而镀金的镜框,侧头对他耳语,“你去偏房把那绣着铁线蕨的高礼帽拿过来。”
镜子里的男人复将目光集中那鹰嘴鼻,喃喃自语道,“这可是个威严的象征。”
男人的视线穿过凌乱庞多的桌椅脚,看着侍从小碎密集的步伐逐渐远去,摇摇头道,“真是白费那腿,还要多久啊。”
门厅是个不大的长方形,四壁抹灰,平整素洁,墙面下部为深色木质护墙板,房顶是个刻有简单的格形纹饰的筒形拱顶,当然拱顶上插有府邸象征的旗帜。
内院则呈方形,四周房屋作三层重叠的券柱式,底层则是宽大的连续券廊,柱边是圆盘烛台。
“你说吧,我这路也吃够喝够了,连你个名也没弄懂你说怎着?”
“啧啧,这大厅好生的大,”黑衣男抬头目光划过吊灯,话锋陡转,“蹭吃喝也罢了,这年头得寸进尺的人倒变多了,哟,还要蹭名字哩!”
“真不打算告诉我了?”雨痕试探问道。
“谁有这空当理你啊——”黑衣男子双手抱胸倨傲地向前走去。
“问你个问题,你等等我。”雨痕小跑上去。
“哦?”
“你是不是喜欢喝十三度的波尔多?”
.“这……倒怎么了,你又不喝酒的?”黑衣男双手抚住印堂,转过身来纳闷不解。
“来来来,我偷偷告诉你,”雨痕挥手示意黑衣男靠近。
黑衣男上前两步。
“我记得有次你空腹喝完四瓶酒,再请我吃了串牛肉后和说了些有趣的东西,还说、说:你肚子里藏着整个天方夜谭!哦!对了,似乎、还提到了老爷子。”
雨痕眨眨水汪汪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嶶特,你可来了,倒和我说说那墨囊里的故事吧,哈!”
侍从将男人扶上椅子,退后一步站在身后。
“府主您也不是不知道这娃儿调俏的很!”嶶特瞪了眼雨痕,一脸苦笑道,“您瞧我这路赶的急呀,哎呦,肚子墨汁都没了着实说不动啊!”
男人接过侍从递过来的酒杯,“这话可真就天方夜谭了!你睁眼瞧瞧我右手边那上季点的灯,火还没弱,倒是你,啧,一名最能耐饿的缔契者就开口喊饿了?”
“可这卯月份下季也没到多久啊。”
嶶特小声嘀咕道。
侍从斟满酒放到他的面前,示意他坐好。
“这便是三使徒口里常提到的男孩吗?”男人好奇地问道。
“我?”
咦?人在哪呢?
雨痕四处张望,只看到墙上的壁画,还有桌子旁的嶶特,以及……在桌沿边缘、椅子上放着个好生奇怪的黑坛子。
雨痕心里确定无疑这是个摆放特殊的黑坛子。
咳咳。
男人探出头来。一副陌生面庞的五官“嗖”地就冒了出来。
呃……矮人?!
雨痕定住惊诧的神色,扭曲面庞尽量微笑道,“在下雨痕,拜见府主大人。”
“啧,有趣,真有趣。以后你就直呼我的姓吧:弥。”
嶶特将谷道子的信封递上去转交给弥。
弥挥手让侍从退下。
弥拆开信封,略做沉思,“接下来雨痕就不用去了,嶶特你自个去捎信就行——毕竟,”弥看向外头人声鼎沸的街道,阳光底下潜伏着危险,“第一滴血已经落下。路途危险,他就留我身旁吧,我也好对三使徒他交代。”
嶶特起身接过弥的卷筒,迅速收回储物袋里。
“雨痕,你想看狮子吗?”
“不,看老虎。”
“骑士呢?”
“不,看勇士。”
嶶特放下酒杯,退步到廊柱之前,若有所思。
“那走角斗场,既来了象牙郡,保你看个够!”
嶶特稍顿下脚步,遥望抱拳离开。
“嶶,大厅左侧第二处拐口的尽头有一副软银盔甲,它的名字是:卡戎。”
“喀俄涅主神至上,嶶定不负大人恩望。”嶶特躬身感谢。
弥挥手对着明灭不定的火光道,“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