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升起,零星的红点跳进草丛冒起星星火点。
老头伸出手哈哈气,仰望那错落繁空,“你说啊,”他向前一步,“这上头嘛,哪颗星星是咱们的呢,又哪天会有流星经过那呢?”
“还是秦星夜映,楚霜秋足。”墨柒拍拍老头肩膀,“走吧,”他捋起袖子,窸窣地穿过草丛,雾水沾湿了裤缝,“正如露水的短暂即没,流星也非永恒璀璨。”
“你们到底在叨叨什么啊,”雨痕回头一个叉腰,“左口挂流星,右口说露珠的,”雨痕身子略前倾质问到,“我瞅着啊,倒是你们犯了失心罪”,雨痕见两人沉默,就势对空轻晃头边跺脚道,“莫非,老头你想成天上的,神仙?”
“去!”老头轻挥木杖打向男孩的两臀,“喝了下外头的风倒滑皮了起来!”
墨柒与老头相视一笑,“伶牙嘴俐!”
“我不管,这次我要羊肉串!”
墨柒追上男孩,拍拍他的肩膀,“走,咱俩比赛谁吃的既快又多!”
老头微叹一声,忙不迭地走上去,眼看着这一大一小的背影,闪过一丝恍惚的神色。
不多会,几人便走至篙火旁,让一名熟识的酒保帮忙落座。
墨柒伸出手搓和,火光映照着他的脸颊,“若这世界正是一湖水,你可知这平静的水下隐藏着波涛汹涌的暗流?”墨柒看着雨痕油腻的嘴巴,微微摇头,“罢了,你难得地外出吃一餐,我就不找无趣了。”
“这个傻子!”雨痕挥摆手中赤裸的竹签,“你又输了!”雨痕手指墨柒,捧腹大笑,“来来来,继续吃吃吃,接着请我哈哈!”
“那么!这次我可认真了!”墨柒拿起一根竹签顺势一扔朝雨痕脸上砸去,便埋头口齿嚼动起来。
“喂喂喂,”男孩侧身避开,径直走向墨柒,“你怎么不讲道理呢,”男孩一把扯过墨柒手中的肉串,“‘开始'还没说,怎地就一个闷头吃起来了。”
“嘿,老头,”男孩躲开墨柒右手的一抓,将肉串置于身后,“您老就不要喝风头笑呵呵了好吗,给我评评理可好?”
“倘若我说不行呢?”老头驻起拐杖走过来。
“那就…”男孩拿起肉串一口咽下。
“这下可就你无理了。”墨柒俯身看着男孩,用力捏了捏他红润的脸蛋。
“嘘,”老头走到两人跟前,抬起手掩住眼角旁赤目的火光,附在雨痕耳旁,“想不想听点东西,小屁孩?”
“不呢,”雨痕挥摆手中的竹签,“老不死你可无趣极了,哪有墨柒哥哥丁点好玩。”雨痕转身拉住墨柒手臂,“我还没吃够,你就再陪陪我呗?”
“今天的露水有点迟呦,”墨柒仰头轻叹,“我自个去找地蹭点水解解渴。在下先告辞了,谷道子先生。”
“喂,喂!啊?”雨痕急得直跺脚,“你这还没付钱呢!”
墨柒左手负后,右手高抛,“接住,”随后轻晃头,转身离去,“天气乍凉人寂寞,光阴须得酒消磨。”
袋子里先是鼓动的风在响,似乎过了很久,才听到了几枚硬币的碰撞。
雨痕捡起钱袋,一把掏出钱币,“什么玩意!就这穷酸样,还装高处不胜寒。”
“毛娃,可知道钱的重量了。我给你说点东西想不想听?”
“说吧,你不是只会说癞蛤蟆吗,怎么今儿的月更圆了,有这等心思和我聊南海北?”雨痕漫不经心地把玩钱袋,“话说我却想那头石狮了。”
“癞蛤蟆?”老头一个喷嚏落下,“人老了,经不起寒了唉。”
“先生,那边的火旺点,可转至那边就坐。”酒保上前鞠躬建议道。
“嗯,走吧。”老头搀起手杖,转问酒保,“年轻人,什么名字?”
“先生,”上身黑领白衫的青年偷偷抬头瞄了下老头,“本人不过平平无奇,不劳先生……”
“来根烟压压惊,”老头抽出火柴一划,将一根烟递了过去。
“多谢先生,”青年略清清嗓子,“说来我还是多受了大当家的照顾……”
“说说。”三人坐下,烟雾缭绕。
“认识当家时我正好十龄虚岁,那年的阿瑞斯低谷战火连绵,我们一家颠沛流离,”酒保转动手心向里,将烟夹在拇指食指间,猛地一吸,抬起手扇摆眼前的雾气,沙哑地说道,“一股流匪冲散了我们流民西窜的队伍,自此我再无家人的音讯。”
雨痕看向他的双眼,水雾弥漫的视网膜折射出璨目的火光。
“嗯。”老头点头示意。
“之后,之后我先是晕倒了,”酒保扶住脑额,“试图停下颤抖不止的持烟的右手,“我醒来之后,是遍地尸体,那股呛味,猩红的血色……我至今……”酒保抬起头与老头四目相对,但很快躲闪开来,视野四处飘散,不愿继续回忆。
“别害怕,过往已成烟迹,”老头拍拍青年右肩,烟灰抖落一地,“说出来吧,别压抑着了。”
青年就似服了定心丸,缓缓说道,“当家起初只是好心医治我一番,但细看我方圆百米已无活人,又在我恳求之下,便收了我做他的学徒。”
“按理不该是方圆百米,”一阵风吹过,老头轻轻捻动烟头,“阿瑞斯低谷的流匪从来只奉行’红色花海’,”老头眉头一横,“途径之地,若我为王,则尽屠之。”
酒保一惊,烟头落地,“哧”地划过几点火星,“你是说,”风把他的衬衫刮地烈烈作响,他站起身来,“我家人都已经不在了!”
“斯人已逝。”老头叹息一声,驻起拐杖左右踱步,“风头大。烟,”他狠狠一甩,“不抽也罢。”
老头挥挥手,“你去取酒来吧,咱喝几盏,轮我说说。”
“等等,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呢?”
“唉,听您吩咐,听您吩咐。”酒保打住脚步,转身过来。
“我只问你名字可不要什么吩咐。”雨痕撅起右嘴尖。
“好嘞,”酒保微微笑道,“叫唤我沐光哥哥就行。那,”酒保偷瞄一眼旁边的老头,“我稍后再回来哦,等着。”
“沐光,沐光?”雨痕轻轻呢喃,“喂,高个子,我赌你不会再哭了喔!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呢。”
远处风中传来一道戏谑,“一言为定,咱们赌一场!”
那似是得胜者的笑声却也与摇摆的风铃草默契起来。
雨痕看着眼前莲纹边檐的桌子,“老头,你说,人长大后流泪是不是在变魔术啊?我可没见过大个子会流眼泪呢。”
“你啊,就你会哭,”老头僵硬地抬起右手,用食指轻点雨痕的额头,“不过嘛,我先和你说说这个另外一种魔术。”
雨痕停住正在摩挲桌纹的手掌,反而拿起一枚陀螺转了起来,“魔术?你说的这个’魔术一定很好吃吧?”
老头艰难地弯起中指,轻叩桌面,“这可不能吃,”他将脸凑近轻声道,“有一种魔术,称做诡谲!”
话音刚落,雨痕脊椎便紧靠椅背,盯着胸前这突然出现的随火光变幻的鬼画脸,颤声道,“老鬼,你死了也不和我道声,这可倒好!下头冥币不够花就整这法来索我命……”鬼画脸继续变大,就要朝雨痕冲来,男孩急忙一个翻身落椅,却暼眼看见鬼画脸独个回转开始了绕圈。
“您老继续,您老继续,”雨痕将屁股慢慢往后挪,“回头我定让酒保给您老好吃好喝的都供奉过来,喂!”雨痕双手撑地发力,臂部加速往后窜,“你不要过来啊,不要过来啊啊啊!”
雨痕惊吓下抬手捂住双脸,重心却失衡摔了一个趔趄。
“砰”地一声玻璃落地,雨痕睁开眼透过手指缝看到油灯破碎,冒起了星星火苗。
“鬼呢?”
雨痕四处张望,身体向后一退,再欲起身,却碰到了一根硬邦邦的东西。
“拐杖!”
雨痕立马惊醒,一把抱住老头的大腿,“老头,刚才闹鬼了,快点帮我去打鬼啊!”雨痕见老头没反应,又戳戳他的肚皮,“怎么回事呢,难不成这也被吓傻了不成?”
“假若,”一张竖形恶面脸显现轮廓,散发煞气,“我就是鬼呢!哇咔咔咿呀!”
“喝!”恶面脸径直扑向雨痕,雨痕反应捉急,面色发白“啊”的一声便朝后倒去。
随之砸下去的还有一根镶了青金石的拐杖。
“罢了罢了,好玩吧?”老头在桌底探头问道,“没被吓破胆吧。”
看着老头气定若闲地走过来,雨痕恨得直咬牙,“你就是个死鬼!走开,”雨痕捡起石头扔去,“你这个死鬼!”
“哟,想向一个死鬼学吗,”老头侧身避闪,抽出烟斗,慢慢点燃,“整盅活人的好玩意,嗯哼?”
“你做鬼百世不超生求我我也不会答应!“嘴上说着,雨痕却重新坐到椅子上,“魔术再好不能整吃也是个破玩意。对了,你这次必须请客当做对我的补偿。”
“吃的吗,”老头捋捋动白胡子,“倒也可以,不过那可得提前布局。”
老头对远处正走来的酒保挥了挥手,“下次吧。我先和你说说,这次我是如何得逞的。”
“我可不想听阴谋论!”雨痕撑住扶手,翻身下椅,“我找墨柒哥哥玩去。”
“为了你好,劝你就不要去了。我和他已经说好,他那边有更多的鬼等着你呢。”
雨痕看着老头似笑非笑的面庞,强忍住打眶的泪水,颓丧地坐回椅子上。
“沐光走后,你对他背影大喊时,我就猫进了桌子底。刚才那具是法身,故此动作僵硬,”老头轻咳几声,“你该不会以为我老咯不中用抬个手指头都费劲了吧!”
雨痕将纽扣扣紧,上下打量了番老头,“话说,我也觉得你快了,”男孩拿过一只菱底酒杯,“不说吓唬我不成,你这也该是交代后事……”
“呵,”老头轻笑,“你觉得我现在也是真身了?”
“你!”雨痕恼怒地握紧拳头,就要抓起酒杯砸去,但联想起之前的种种,又只好重重地砸下酒杯。
“‘道随法生,心形物移。’这是身为术袍师的基本信条。”
“术袍师?”雨痕不禁纳闷,“这是个什么东西?哦,魔术师呢?行行,你继续说吧。”雨痕对老头挥挥手道。
“术袍师第一境聚微,投物体于周遭,此为死物,空有表而无形;第二境凝真,投物体并拟形成附身容器形状,表无二样,空有形而无魂;第三境入虚,所投物体具有与容器一般特性,”老头顿了一下,举起拐杖,“正如你刚才所看,鬼画脸随油灯火光变幻,再随陀螺旋转,最后竖形出现在拐杖面前。”
“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至于第四境么,”老头半偏头,饶有兴致地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黑加仑果香味。
“第四境?”男孩“嗖”地站起,“快点说!”
“先来盏黑加仑佳酿,”老头接过沐光递来的酒杯,“杯中之物,最是妙不可言。”
“除了喝,你还会什么!”
雨痕离开椅子,叉腰来到老头跟前。
“除了喝,还会吹牛!”墨柒突然地出现没能把雨痕吓唬成功,只能将左手拢成管状并靠近嘴巴张大:“这牛能有这么大!”
“哈哈,”雨痕指着老头的脸笑道,“你这个老鬼也是老不要脸了!”
墨柒打开扇子掩住嘴角上扬的弧度,“沐光先生,您也做下吧。”
“好勒,酒来喽!”沐光对着雨痕做了个鬼脸,另一边忙不迭地斟上酒。
“先生们,不知可否让在下将这白鸟配饰放桌面上,总感觉颈上挂久了,整地我麻痒麻痒的……”
“好勒!”雨痕学着沐光的语气,“先拿过来让我瞅瞅。”
墨柒凝眉看向老头,只见他脸上皱纹更多了几分,原来是微笑着颔了首。
“至于我想说什么呢,”老头举起酒杯和沐光碰了一下,“让你们猜一句谜语。”
“先生还请说。”
“橘林里的泉水拱起了猪的屁股。”
“你在唬弄人吧,不讲’西方有只癞蛤蟆’的故事只能这般无趣……”
“等等,”墨柒举起手,“你是说那缬晖橘庄?”
“聪明,”老头捋捋胡子,“赏一杯!”两人干杯爽快喝下。
沐光也自个斟了杯酒,“照我想吧,我觉得莫非是……”
“嗯?”老头凝神看向沐光。
“莫非是,是那近期火传的藏宝图的提示?”
老头看着那微微烁光的白鸟配饰,“挂件不错嘛,”他似是自言自语,“是啊,这多久没见着云雾阶的宝藏了……”
却又一个激灵,老头缓缓道,“来,喝!”他赞赏地点点头,“小伙子不错哟,我和你的大当家也算故交一场了。”
“云雾阶的宝藏?”沐光咂咂嘴巴自语,转瞬将微皱的眉舒开,“多谢先生好意,自然不辜负一番期待!”
“对付这个老头,么”墨柒翘起右脚,“就省着那点溜须拍马的功夫吧,”他斜眼看向雨痕,“喏,小屁孩没话说了?”
“你才小屁孩!”雨痕撇嘴不屑道。
“叫您雨痕小弟弟行了叭?”墨柒靠近雨痕,用指尖点点他的鼻子。
“先生可又知那是什么东西?”沐光问道。
老头默而不答,转而看向墨柒。
墨柒接过酒瓶,缓缓倒酒,“这年头的酒也晓得了外玄内参的道理了。”
“单靠味觉来品酒只能摸着外衣。”老头晃动酒杯,在街灯淡黄色调的烘培下,酒面变成一面金碧色的镜子。
“要想品那药酒,更需要一番心思喽。”老头身体缓缓靠后,闭上眼睛,歇息起来。
“药酒?”沐光喃喃自语。
墨柒将酒瓶递回,等了一会后,再敲敲桌面,“你也累了,老先生他也倦了,”墨柒看着远处人声鼎沸的比剑台,对着沐光说道,“接下来就不劳烦你随同前去了。”
药酒?这似乎是个关键的信息。
沐光一下回神过来,“先生,小的刚才失职,一时入迷忘了斟酒……”
“你走吧,知道你白天久站累着,回头我让你负责领侍一楼的酒保,”老头扶住拐杖慢慢起身,“咱们也该走了。你是个聪明人,正如那篙火,从哪燃起就从那熄灭……”
雨痕跟着老头走出去。
“……但别让火光燎了原。”老头回补道。
“谨遵先生教诲!”
墨柒碎步跟上老头,附耳说道,“这样子可行吗?”
“唔,就看他的信使白鸟怎地个用了。好了,自然功成。”
雨痕迫切地想听清他们的对话,一个劲地竖起耳朵往上窜。
“雨痕弟弟,来,骑我脖子上!”墨柒一把将雨痕抱起。
“墨柒哥哥,我就知道你最喜欢当我的马儿了!”
“吁。”雨痕轻轻扣打墨柒的天灵盖。
墨柒一个左摇右晃,“不给马儿草儿吃,马儿不听主儿话。”
“吁!“雨痕哈哈大笑,加重了手下的力度。
一根拐杖轻轻落下,紧随其后。
“橘林里的泉水拱起了猪的屁股?”老头猛地抬头,提高嗓门,“前面的,别糊涂!”
“去哪啊?”
“比剑台天玑星号房。”
“天鸡,嗯?应该很好吃吧。”
“是天玑,你啊你……”
“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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